“再近。”
可是再近就要贴在一起了。
俞往矣本来是无所谓的,甚至这该正中下怀,但钟不鱼此刻就躺在身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同她面对面。
除却环境时间变化,中间多少回生多少回死也不必再提,失望又希望之后,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人与狗,狗与人,俞往矣此时面向她总觉得像面向一轮沉在湖中的月亮。
圆满的,莹莹的,触手可及,又触手可碎。
钟不鱼伸出的手也如此,是探寻着的,小心谨慎的。
是循表夜涉按图索骥的,是故人归来刻舟求剑。
然舟已行矣,而剑不行,求剑若此……
俞往矣将她的手摁上了自己脸颊:“变了吗?”
钟不鱼说:“不好说。”
“那再看看?”
“那你得再近一点儿了。”钟不鱼在她脸颊上一下一下抚着,“离这么远,没有枕头,一会儿可怎么睡呢?”
那只手是夜,是夜里的梦,是夏天黄昏的水,引着近乡情怯的俞往矣一寸一寸上前,枕头上发丝就渐渐流淌汇集到了一起。
再交融成股温温润润的香气,吸入吐出。
钟不鱼微微侧过脸,于是俞往矣也侧过去,任凭心脏狂跳着,顺从地闭上眼睛。
夜静极了,一下更比一下剧烈的心跳声中,睁眼铺天盖地全是影子,合眼全是开心。
俞往矣因为开心而酸楚,因为酸楚而想要流泪。
可兴许是想要得太多,那点触感便如蜻蜓点水,倏然而飞。
俞往矣猛然睁大双眼,从钟不鱼的瞳孔中退后,看到自己小小的、茫然的脸:
“怎么……”
“灯。”钟不鱼别过头,“关灯。”
灯光熄灭,下一秒涌入怀中的人依旧冰凉而僵硬。
俞往矣寻找她的唇瓣,耳边厮磨间听见自己呼吸越来越轻,与之相对的,她的动作也越来越轻,越来越僵硬。
最后完全停下。
她说:“累。”
“大病初愈的人是不适合做这种事的。”俞往矣想了想,“接吻每分钟消耗三大卡。”
“我现在一天顶多能有九百大卡。”钟不鱼躺回去说:“这一下倒欠一百。”
俞往矣听出了种怨气。
“你身上真香啊。”钟不鱼继续幽幽地道:“能给我吃一口吗?”
俞往矣没理她。
“你说,咬你一口能给我补回来吗?”
“要能补回来给你咬多少口都行。”俞往矣叹了口气,“还有一周,下周过去你就能吃点固态食物了。”
“听着还是不香。”
“吃点儿清蒸东星斑蟹粉豆腐榛子南瓜膏,鲫鱼熟脍蒋公狮子头神仙粥舒芙蕾蛋……”
俞往矣报菜名给自己报饿了,忍不住咽口水,“山药排骨汤。”
“排骨好啊。老黄秘制大棒骨蘸油醋辣子——你睡前是不是涂唇膏了,一嘴苹果味儿。啊,苹果炖牛排也好吃。”
“配发面大饼,卷黄瓜条。”俞往矣说:“明天让厨房给你配果泥吃,香蕉配苹果,桃杏配酸奶——所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饭里不要夹带私货啊。”钟不鱼很不满。
俞往矣也很不满:“你自己先夹带的。”
“那吃了唇膏的关系,睡一张床的关系,我想吃饭你不给饭吃的关系……”钟不鱼打了个哈欠,“睡吧。”
黑暗中俞往矣平躺着,心说这些关系几乎等同没关系。
再摸摸嘴唇,又想起自己从没接过这么烂的吻——
太烂了,钟不鱼头一次亲她连眼都不带闭的,越亲还越僵直,亲到一半俞往矣都怀疑她是不是会突然将自己一拳殴飞。
但……毕竟是亲了,对吧。
那这是不是说明,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呢?
俞往矣侧过身给枕边人掖掖被子,睡意伴随着呼吸逐渐上升。
几分钟后,她贴上钟不鱼胳膊,然后就像多年前一样,蜷缩在爱人身旁睡着了。
梦里钟不鱼坐着电动轮椅漫山遍野追杀她,要宰了她吃肉。
过来是帮凶,朋友们是拉拉队,拉拉队吹拉弹奏起不成调的歌,响彻云霄。
俞往矣于奔逃中踉跄回首,忽然意识到这曲调像极了钟行葬礼上的丧乐。
于是天融化似的阴沉下来,扯成满目黑白的灵堂,灵堂之上巨大的照片里钟不鱼冲她微笑。
也冲着站在她身前的人微笑。
俞往矣拍拍对方肩膀,对方回过头来,赫然长着她自己的脸!
俞往矣猛地一抖,从床上坐了起来,枕边空荡荡一片凉。
钟不鱼不在,钟不鱼起床了?钟不鱼什么时候起来的?
床下护理榻轻响,俞往矣循声去找,钟不鱼就躺在那里,正望着窗前的鸟笼。
听见动静,她慢慢起身望过来,道:
“你睡相实在是太差了。”
语气清淡,平铺直述,仿佛昨夜种种不过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