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认真去数的话,这算是钟不鱼在这个地方待的第三晚。
如果要给这个数字加上一个前提,那得是作为人。
因为作为狗时,一切不是这样的。
屋子是很大,但并不空,她总能听见很多声音,其他人的声音,屋外的声音,包括俞往矣的声音。
房间是很多,地形也复杂,可只要她想,她就能去任何一个地方,哪怕这个地方是司理提到“不可以”的。她的脑子里自有一张由气味和声音组成的地图,需要时总能跳出,跳不出也无所谓,还有过来这个外挂。
以及她自己。其实她总能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处于哪种境地。
而现在这些都消失了。
人还在从餐厅门里不停往里走,钟不鱼控制不好自己的呕吐反应,甚至控制不好自己的四肢。
头很疼,应该是在疼,疼痛间隙中她抬眼看见这些人围在自己身边,乌泱泱的。她们的身影很厚重地压下来,形成巨大的阴影。
阴影之下,钟不鱼认出一些人的脸,另一些认不出。
阴影之外,俞往矣和过来竟然离她那么远。
太远了……钟不鱼再次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地板,无力地想:是她们把她挤出去了。
这个念头晃过,很快又被新一轮的不适取代。
很陌生啊。
俞往矣当初肠胃炎的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会觉得心跳得快要停下吗?头也是这么疼的吗?
那妈妈呢?
在那个最最最好的家伙还在她身体里,作为一个寄生者存在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吐的吗?
她会想等这个寄生物出生,如果不好的话就将它丢掉吗?
“不要紧张,看我,不要紧张……”
钟不鱼想笑:谁想紧张啊。
“听到我说话吗?”
“如果可以听见的话,握紧拳头。钟,握紧你的拳头。”
钟不鱼勉强攥了一下,感到自己被动地翻个面平躺在了地板,头朝一边偏过去。
偏得不巧,正好对着人群外站在那儿的俞往矣。
看不清表情,钟不鱼发现自己也不怎么想看清,同样的,她也不知道俞往矣能不能看清自己。
希望不要。
嘴被迫用什么东西撬开时,钟不鱼依旧没合眼,只盯着她,想:最好不要。
然后腰带和衣领被彻底敞开……
无论之前在心里吐槽过多少遍这套白拉拉的、素的一点儿花纹没有新中式衣裤,这一刻钟不鱼都释然了。
看起来再像睡衣套装她都不在乎了。
方便为上,感谢这套衣服的里外搭配让她现在不至于狼狈到死。
话说要是真按她要求的穿个套头T恤……
钟不鱼不想想了,她安静地被再次翻身侧躺,像一条案板上的鱼,跟随头顶的外国人荒腔走板的中文一下一下呼吸着。
闭上眼,耳边是心跳。
睁开眼,俞往矣远远地转过身去,只留下一道形销骨立的背影。
钟不鱼再次感谢她们至今尚存的一点默契。
然而此人不到两秒再次转回来,并且睁大眼睛,看得更专注了!
钟不鱼瞬间好想跟从前一样一个鲤鱼打挺弹跳起身给她一记飞天大踹……
“情绪不要激动。”红头发的这一位又在说,“现在为您检测血压心跳,轻松,没有问题。”
钟不鱼转动眼珠将目光挪到对方脸上,回忆着此人的名字。
叫什么来着?
吉普赛?吉尔伽美什?
头疼……
“停止你的思考,钟。”
她怎么会这么快就来呢?还有这些人,怎么一下子就都进来了呢?
她们都藏在什么地方了?
“钟,停下!”
她们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问,跟俞往矣一点儿交流都没有,就能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以前发生过吗?
还是……
“钟?钟不鱼,能听见吗?钟不鱼?不要想那么多,好吗?什么都不要想……能感受到吗?这是你的手……”
还是……她们在一直看着我呢?
“握拳,感受。”
“钟不鱼,握紧你的拳头!”
渐渐的,这些声音越来越远。
钟不鱼却听见脚步声,不急不缓的,跟随音乐慢慢靠近。
旋律低沉绵长,隐忍又坚韧。
是陶埙的声音。
降G调,50BPM,第一分二十六秒,吹的是人声旋律——
“我不会洒了我手中的酒,更不会松开我的拳头。”
钟不鱼轻轻展开眉头。
“好。就是这样……”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握紧,放松,再握。”
曲调再变,这次向上一扬——
南港群声场,压轴演出,三万听众……
“你可以再穿上幼时衣裳,把弹弓对准太阳。”
木兰辞。
俞往矣写词永远这么烂,她们五个人写词永远都这么烂。
就算有标准答案能对着抄,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