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渐渐凉下来,陆续被撤走,再换上一桌新的。过来已经吃困了,趴在钟不鱼脚边打起盹。
阳光慢慢微弱,钟不鱼放下手中的碗朝她看过来。
俞往矣回望过去,撂下茶杯,问:“不吃了?”
“不吃了。”她说着将轮椅退后。然后如梦初醒似的看着桌面:“刚才是这些东西?”
不是。
俞往矣点头:“是啊。”
“哦。”钟不鱼怔了一会儿,“那你再吃点儿?”
“我也饱了。”俞往矣说着起身,“送你回去吧——是不是想睡一会儿?”
“我就……”钟不鱼顿了顿,目光同她轻轻一碰,迅速转开,接着再转回来,仍旧是那个非不要不愿意看她脸的状态,盯着她的嘴唇,点了点头:“睡会儿……”
“好。”
“就一会儿。”钟不鱼说。
俞往矣还是道:“好。”
“没什么问题,可能就是不太饿,所以才有些吃不下……”
“我知道。”
光洒在衣裳上绸缎一样流淌,白皑皑的,跟着呼吸一起波动,动起来也是微不可见。
俞往矣探手去握住她的肩,连呼吸一并握在掌心,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真实,再次轻声重复道:
“我都知道。”
钟不鱼便轻轻笑了:“晚上再一起?”
“好啊。”俞往矣也笑:“晚上我来喊醒你。”
钟不鱼转动着轮椅慢慢走了。
椅子轱辘悠悠地响,过来的小爪子在地面也哒哒地响。
一起响过门口,响过一个转角,就听不见了。
俞往矣还站在原地,没有一点儿打算下去伺候她上床就寝的意思。
廿司理同样没有动。
钟不鱼的生疏对别人是那样,现在放在她身上原来也没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少一点冷漠,和多一点刻意掏出来的亲密友好而已。
“恢复是很长的过程。”廿司理轻声说:“钟小姐已经做得很好了。”
“是啊。”俞往矣看看她留在桌上的半碗羹,“好歹吃了。”
廿司理跟着看了看:“一百毫升。”
“不到半听罐装可乐的程度。”廿司理的对讲机里传来声音:“不过进食量达标,咽反射正常,喉部上抬幅度完整,吞咽后无清嗓,呼吸频率无明显改变。面色……”
“正常。”俞往矣说:“下次不要在这里报告。”
“好的。”对讲机那头沉默片刻:“味觉……”
“没有味觉。”这次是廿司理代为回答了。
“味觉大约在下周恢复。”对面道。
俞往矣没有说话,几秒后抬腿朝餐桌边走去:“以后都不要再报告。”
对讲机咔咔几声,再次道:“好的。”
一切重归于寂,俞往矣坐在钟不鱼的位置上发愣,廿司理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动作,也不好要人来收拾,只能跟着她一起对着满桌没怎么动过的残羹剩饭发呆。
呆着呆着,俞往矣捧起剩下的半碗山药羹一口一口吃了。
廿司理依旧站在原地,宛如任务延迟的机器人,就看她的主人吃完剩饭,又拿起餐具来摆弄。
摆弄来摆弄去,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是在看什么呢?廿司理自行纠察:清洁消毒不会有问题,花纹也都是认真挑选过的,触感设计都符合人体工学,上周才换了这一批……
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那到底是在看什么呢?
俞往矣将勺子翻侧过来,寻着投射在屋里的光斑一点一点调整,慢慢对上刚才大约晃过自己眼睛上的位置,看见了钟不鱼看见的东西,一把空空的椅子——
她的椅子。
钟不鱼在看她。
“她睡了吗?”
廿司理问:“什么?”
“她现在在做什么?”俞往矣转过脸:“平板或者手机。”
监控的权限目前只有俞往矣有,廿司理没有纠正这一点,迅速拿了过来。
屏幕亮起,画面中钟不鱼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摸着什么,另一只手垂下蹭着过来的脑袋。
俞往矣将画面放大细看,看清了她手上摸着的那个相框。原本放在病床边,上面是她们俩的照片。
“内线电话。”廿司理忽然说:“您的朋友。”
这时候能打来电话的除了终于睡醒的隽小年不会有别人。
刘璨估计还没下课。
俞往矣接通,果然是隽小年,此人张嘴就是兴师问罪:
“你别挂!别挂……我问你——
你昨晚说的那些个安排不应该先征求钟不鱼同意吗?”
“你反应过来了?”
“废话!”
“那她同意了。”俞往矣说。
“啊?”
“啊什么。”俞往矣看着监控画面里的钟不鱼:“我说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