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往矣只好改口:“这里不会黑的。”
自然也是不会信的。
两个家伙撒娇撒泼那个架势竟然如出一辙。
毛茸茸的头发和狗毛一起拱上她下巴,俞往矣无奈极了,问:
“那是谁一定要出来跑一跑的呢?”
原来心虚别过脸安静下来的样子也分毫不差。
原来她心虚起来是这个模样的。俞往矣抱着她们,怔怔地想。
想的时间长了,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夜色一点一点沁上来。
两具身躯在她怀里微微瑟缩着发抖。
俞往矣拿出毯子和衣服,一个一个裹好,继续拖家带口地前进,絮絮地念着:
“行,是我错了,我不好——我没有注意时间,要你们被黑暗吞没……”
“不过你们俩怎么就开始怕黑了呢?”
这到底算人的毛病还是狗的毛病?
俞往矣分不清,无所谓了,反正现在不管是人还是狗都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
但也许……不一定呢?
俞往矣停住脚步,望向前方——
前方顺着小道,一盏一盏灯正慢慢亮起。
光晕昏黄,温润如琥珀拂过夜幕,近时枝叶逐影,远如融金,再远,就成了浮在蒙蒙雾气中的光点。
就这样一粒一粒,一点一点,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直到最后一盏落定,天地间只剩光芒呼吸——
钟不鱼的呼吸。
钟不鱼的呼吸声变大,她坐直身体静静地看向这一切。
俞往矣低头静静地看着她。
狗在她膝盖上换了个方向,将脸埋进毯子里。
俞往矣忽然发现自己还是错了。
最起码,使劲儿的对象弄错了。
她不该冲着狗整日念天念地,也不该为狗渐渐不像钟不鱼而劳心伤神费力……
就好比对着没有意识的钟不鱼念一百遍自己过得多好多好一样,钟不鱼压根不搭理她。
朝闻道,夕死可矣。
当晚,俞往矣推着轮椅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在病床下闭关打地铺——
你不是嫌我吵么,你不是被我吵得能拿半挂狗脑金山打字么,这回再试试呢?
然而钟不鱼从无法出门的郁闷恼火又变得沉默寡言。
反应是有的,只是相当淡漠。
倒是廿司理带着狗没出什么问题。
俞往矣回头给自己鼓劲,觉得这回努力对了。
日子就这样封闭在病房中一天一天过下去。
俞往矣自说自话的水平显著提高,幼教能力也逐步开发,虽然还是仅限于医生口中的半专业护理。但至少钟不鱼慢慢能注意到她的动作,偶尔还会伸手互动。甚至是重复她说过的几个字,乃至一句话。
手机也开机了,医生说让钟不鱼听到其他人的声音有利于认知恢复。
“你就非得逼着自己跟她这么过活吗?”有一次隽小年忍不住问:“工作不要了,钱不赚了?你到底看过自己成什么样了吗?你最近出过门吗?”
俞往矣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这些问题,发现没得出答案便又放下手机。对着钟不鱼一个字一个字道:
“你出过门。”
“你出过门。”
“对。”俞往矣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看过,什么样子。”
“样子……”
“什么样子。”
“……”
“我,俞往矣,我的样子。”俞往矣重复,“俞往矣的样子。”
钟不鱼沉默,手在她手中微微发着颤。
俞往矣意识到自己拉起的是那只伤臂,于是放下来,又换另一只。
她却不愿意动了。
“那跟我说,钟不鱼。”
“跟我说,钟不鱼。”钟不鱼很认真地道。
俞往矣被她这个模样逗笑了:“喜欢钟不鱼。”
“喜欢。”
“喜欢后面呢?”俞往矣指着床尾的屏幕,“看——这三个字,钟不鱼。喜欢钟不鱼。
俞往矣喜欢钟不鱼。”
喜欢俞往矣的钟不鱼定定盯着俞往矣,抬手碰她的脸。
嗡嗡震动响起,俞往矣握住那只手轻轻一吻,回身拿起手机来看——
竟然是刘璨的消息。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的车,和车座上的狗抱着平板。
时间六月初二凌晨三点五十一,她带着钟不鱼去补录镜头的那一天,而这时候……她应该已经睡着了。
刘璨问她:你知道你的过来会玩平板上热搜了吗?
不知道,而且我那天晚上在车上就没给她平板。
一条画面抖动的视频——狗在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刘璨:这算什么?
俞往矣心猛然跳动起来,飞快扔下手机,转头去找——
平板在钟不鱼腿上,她够过去,用钟不鱼的手滑开屏幕,点进便签,空空如也。
几个软件的文字记录都没有新增。
那么按照她的习惯……有想说而不想当面说的话——
俞往矣深呼吸点进邮箱闭眼,睁眼,在草稿中看见了那行字:
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你觉得复合这个……还有可能吗——
声音穿过时间呼啸而过,一滴水落在她们交叠起来的指尖,流淌而下洇成一面透镜。
俞往矣松开手滑跪在地,低低地笑了,笑着笑着又流下眼泪。
透过泪光,钟不鱼垂目望来,居高临下,毫无波澜。
俞往矣仰头将自己的脸蹭上她的膝盖,一字一句:
“钟不鱼喜欢俞往矣。”
屋子好静。
“钟不鱼,喜欢俞往矣……”
会不会永远都这么安静。
“钟不鱼,喜欢,俞往矣——”
“钟不鱼。”钟不鱼张口,同样一字一句:“喜欢,俞往矣。”
“复合也不是没有可能。”俞往矣继续说,同时握上那只手,朝自己脸颊摸去。
钟不鱼顺着她的力道抚上她的脸,倾身而下,几乎同她鼻尖顶着鼻尖,片刻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欺负狗不识字?”钟不鱼说:“你想得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