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歪歪头,慢条斯理踱到她面前,湿漉漉的鼻尖拱了拱她手背。
俞往矣下意识将手张开,一只爪子搭上来,就落在她掌心,往下摁了摁。
俞往矣反手握住往上轻轻一抬,完成了这一次握手言和:
“和好了?”
又一阵掌声传来。
所以你果然就是在赌气是吗?!
对方却并不接触她的眼神,扭头对着满地按钮又一阵溜达,末了冷冰冰摁着按钮道:
【饿】
行吧,吃饭比天大,饿肚子罪该万死。俞往矣认命地起身去给祖宗找吃的。
一动全身骨头嘎吱吱乱响,走两步低血压头晕,眼睛还肿得很难受。
祖宗倒是跑得比她快,兴致比她高,路过狗屋一头蹿进去,冲着喂食器里的狗粮就是一顿大嚼。
俞往矣都看愣了,半晌才抱着平板小心翼翼靠近问:
“就吃这个?”吃这个能行吗?
而且你不是挺抗拒吃这些的吗?
现在是应该把她拉开制止她,还是……
钟不鱼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吃完在她袖子上擦擦嘴,要来平板道:
【垫吧】
就这两字修修改改打了能有三分钟,俞往矣看得直皱眉:“你真没别的问题?”
【手疼】
“行——那你知道这个……”俞往矣把之前记录翻出来,指着问:“这一行字怎么念吗?”
回答她的是一串清脆的狗叫。
非常之响亮,因为根本就是贴着她耳朵叫的,震得她耳膜嗡嗡响。
俞往矣捂着耳朵倒抽凉气,嘴里嘶嘶的,头晕眼花爬起来,很没意思地走了,同时觉得自己真的是天上地下头一号傻瓜——
对着狗,问人家,你知道这字怎么念吗?
我就是知道,我也念不出来啊!钟不鱼冲着那道背影又骂了几句,才无精打采地回头,看看屏幕——何况我还不知道呢。
太长了这一串。
她盯着这些文字绞尽脑汁,最后还是只勉强认出来了个“也我不”之类。
已经第四天了,一觉睡醒突然变成文盲的滋味相当不好受。
尤其是知道自己曾经并不是文盲,就更难受了。
那种感觉跟高中毕业再也做不出数学题一样……我曾经会做的,而且我还记得我曾经是怎么做的。
但现在就是做不出。
不止做不出,甚至原有的一些东西也在缓慢的流逝中。
就比如说现在,钟不鱼盯着那个按钮上的“饿”字看着,看久了这字便会开始陌生,也许再过五六分钟,这字儿连同相关含义会永远消失在她的大脑皮层。
一并消失的还有“饿”与“饿”延伸出来的大部分高级意向。
而剩下的就是字形了,还有按钮位置以及声音……
她得记住这个。
她得趁俞往矣不在多多练习打字,至少记住最基础的一些字形和拼音输入的位置。
她得记住俞往矣流眼泪时的味道,得记住俞往矣表情变化时的肌肉走向,得记住俞往矣说的这大段大段话的含义,得记住俞往矣无比渴望地想要听见她的声音,再握住她的手。
或者,记住名字。
钟不鱼——她的名字。
从那张色块模糊的脸上的嘴唇中吐出。第一个音看上去像是在索吻,第二个音触碰后舒展,如花瓣离枝,手指轻落在她头顶。第三个音怎么这样轻?
好轻好慢,颤栗的温吞的、缱绻的,吹走了一片羽毛,游来了一尾鱼,留下了一枚吻痕。
水声汩汩,阳光轻缓,乐声动听。
钟不鱼说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喊我呢?我就在这里。
我一直在这里。
俞往矣,天要热了,端午节要过去了,夏天要来了,好日子马上也要来了,你讨厌的所有东西都有可能在这个夏天彻底消失。
但也许并不包括我。
而你担心的一切其实在我这里也都不是问题。
明白吗?
俞往矣说:“明白吗?”
钟不鱼知道自己应该点头了,于是她点头,摇晃起尾巴。
于是俞往矣朝前一指,道:“去吧。”
钟不鱼飞一样地冲去,向着草木芬芳的花园,云朵和阳光。
影子沉沉在她身后铺开,她回头,惊喜于自己原来如此之大,而她喜欢的人在远远的那一端看起来如此之小。
她开心地再次奔跑起来。
她大叫,她唱歌,她把最好吃的东西咔擦咔擦咬碎吞进肚子。
她跑,她跳,她在草地上打滚。
她说俞往矣你明白吗——
其实也可以包括我啊。
咬碎食物的声音这么清脆,草地很香啊,空气好清新,我也很好。
这样很不错,做狗真的很不错的,我可以一直陪着你了。
我们中间再也没有那么沉重的,会要你流眼泪的东西。那些疲于奔命的日子,那些碌碌无为的曾经都过去了。什么分手复合,什么矛盾问题,什么爱与不爱……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重要。
现在我全心全意爱你,爱你的一切。我从来没有这样爱过你,以前没有,以后也许也未必会有了。
你看到没有,我的身体在冲你笑呢。
那张面孔笑得灿烂而动人,像北城阳光下冰雕的玫瑰。
使得钟不鱼停下来也笑了。
而当俞往矣喘着粗气跑来,蹲身将她搂进怀里,她知道这时自己应该给对方一个拥抱。
抱得紧一点没有关系,舔舔散发着香味的地方也没有关系。
递来的平板亮晶晶的,阳光下对方期待的眼睛也亮晶晶,她打下“开心”,看那张脸嘴角向上时再次松一口气,想幸好,真好——
俞往矣依旧没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