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给你截图保存下来啊。”俞往矣指尖顶着平板，跟转书似的慢慢转了一圈，眼睛却没看屏幕，也没看钟不鱼：

“然后再拿给回到人身又跟我复合后的你看，以此重新定位一下我的身份地位。”

平板壳子哗啦掉了。

“不过不大可能，”她声音先一步落下去，“你肯定会说这都不算数。”

那当然，钟不鱼已经删掉了。

俞往矣把平板放下，屏幕朝下扣在俩人中间，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觉得复合这个……”她终于抬起眼睛，道：“还有可能吗？”

钟不鱼想这一定不是个问句，毕竟她压根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

因为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门已经打开，风猛然灌入，无数双眼睛齐齐望来。

这一刻钟不鱼靠在俞往矣胸口，在自己鼓噪的心音中，清晰地听见了她心跳空拍之后的一声闷响。

而后千百种气味，带着沥青的焦糊，烟味香水，不知道多少双鞋子的尘土等汇成一股洪流迎面冲来，与此同时，各类声音四面八方炸开。

世界是巨大明亮且摇晃的，在这种晃动中，她们从观察者彻底沦为被观察者。

俞往矣在走，应该在走了，她甚至还伸出手蒙上了钟不鱼的眼睛。

她的胸口依旧贴着钟不鱼的耳朵，心跳跟着脚步开出一辆小火车。

小火车后是无数的脚步声，或重或轻的围绕着。

“对不起……”钟不鱼听见她在说。

“对不起。”她松开手，在人群环绕中心，众目睽睽之下，几乎贴在钟不鱼耳旁在说。

钟不鱼扫过面前的一切，想你究竟在对不起什么？

你是在对不起忽然打开车门吓到了我？还是在对不起让我看到听见这些？

又或是单纯只为了曾经草率的提分手，而现在又如此轻易的提复合？

你分得清吗？

也许连钟不鱼自己都分不清。

就像俞往矣说出那句话后，打开车门时的那些心跳，钟不鱼其实也不能分清她们究竟是为了那句“复合”，还是为了眼前这些景象——

这些人果然不是为俞往矣来的。

但比为俞往矣来要更糟。

过来那比人类四倍远的听力范围让钟不鱼把人群最外围的窃窃私语尽数纳于耳中——

“怎么是她？娄季呢？”

“这车……尾号77加长，贴膜颜色也对得上，娄娄上个月录节目就坐的这个。应该没错，要么就是……”

要么就是这辆骚包的车其实是我的。俞往矣快步走过这道声音，面无表情地想：我真不该让人开这破车……

不对，我就不该让你们那个给自己送进去的娄娄上我的车！

钟不鱼把耳朵从肩窝处上探出去继续听，有个声音更轻，像在念什么判决书：

“所以上周站姐突然关站……不是去度假，通报是真的，真的出事了对吗。”

“不出事干嘛补录？”她们右后侧，镜头盖拧下来咔嚓一声，听着很是咬牙切齿：

“别猜了。她坐娄季的车来录节目，她肯定知道内情。手机举起来，跟着她走！”

“走！”

钟不鱼震撼抬头，就望见一圈人装横幅的装横幅，举手机的举手机，接着哗啦啦再次逼近，瞬间觉得不太妙了，赶紧挠俞往矣的手。

结果抱着她的俞往矣也不知道听见了些什么，一副‘好耶，所以不关我事儿’的样子咣咣往前走，还抽空低头贴贴头顶：“别乱动，你看，前面快到门厅了，没事儿的。”

钟不鱼被颠得有点难受，心里又着急还不敢叫她停下，想起过来曾经的样子，就学着它直勾勾瞪着这群人，妄图用眼神把她们杀退……

难度属实有点大，没两下眼睛就被闪光灯闪得发疼，她只好赶紧低头缓解。

可就这一低头抬头的功夫，人更多也更近了。

一个戴蓝色渔夫帽的几乎已经快贴上了俞往矣后背。

钟不鱼控制不住地开始从喉咙中发出低吼。

对方看着她仿佛愣了一下，步伐渐缓。

后背一阵冷风，接着钟不鱼被动地转过来，终于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俞往矣快走到门厅旋转门了。

然后定睛一看——完了，这儿怎么既没个门禁也没保安啊？！

不过可喜可贺，俞往矣腿长，五个台阶一步上，看起来一步就能迈进旋转门……

俞往矣真迈了。

俞往矣确实也迈进了。玻璃扇面正好合到四分之三，钟不鱼回头扫了一眼——恰好看见那个渔夫帽单手撑住门框，硬把转了一半的门别开一道缝，半个身子挤了进来。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挤过那道缝。

整个场面激烈安静且诡异，像活死人之夜里的某段切片。

旋转门卡住了，嘀嘀嘀报警。有人从门缝边绕过来，有人直接从门厅右侧消防通道那扇小门钻出来……四面八方的鞋底落在地砖，噼里啪啦一串。

俞往矣停下脚步——短短不到五分钟，路被堵死了。

前面的人绕过她们挡在走廊，后面的人还在涌，左边玻璃幕墙，右边墙末嵌入消防通道门，七八步外就是刷卡闸机，绿灯熄灭，没保安，没任何工作人员。

渔夫帽从人群里再次挤到前排，胸口还在起伏，定定盯着她们几秒，开口了：“俞老师。”

俞往矣没动。

“你坐她车来，你知道她今天不来了对不对？”这个人又往前逼了半步，“你知道她在哪里，对不对！”

最后这句猛然扬高。只一瞬间，后面的人全围了上来，横幅高高举起兜住半个门厅上空。

切录像的，嚷嚷着别挤、别丢自家脸的，移动着镜头说话的：“宝宝们现在在E3演播厅门口，刚才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娄季……”

远远的还有人影在朝这里赶，其中一个急性子人还没停稳，手已经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来，群聊界面一闪而过。

闪光灯又是一片白，亮在这个八米长的玻璃盒子中。

有人喊：“转过来！转头拍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