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是以前几人常坐的清吧,也是名字。就驻守在一栋常年招商的老楼一层。
钟不鱼记得,以前的这里二层是舞蹈室排练室,三层是书法班婚礼摄影之类,雅俗共赏。
这会儿牌子却全都没有了。
车缓缓停下,俞往矣跟着往外看了一眼,回过头,解释似的跟她讲:
“新城区那边发展太快,这地方位置又不好,所以其他店慢慢地都撤走了。”
钟不鱼点头,看着那百十来扇说绿不蓝的窗户,光秃秃的乳黄外观……以前就不好看,现在打眼一瞥更像大学旧校区或者工厂宿舍楼。
再配上摘掉招牌们留下的脏印子,让人不想多看。
她把脑袋转回来,目光跟着俞往矣推开车门。
俞往矣在这里下车永远是那个习惯,会仰天看一眼。
以前钟不鱼问她,她说总觉得这儿会掉下来什么奇怪垃圾。
其实从来没有,连鸟屎都不会有,反而挺干净,也不阴暗。
阳光和栾树明暗交错,从钟不鱼的角度看过去,连着她拾阶而上的背影都像文艺片里颓废镜头,就连路口那辆落满灰、轮胎瘪下去的大吉普也相得益彰。
钟不鱼以前看到它车顶那个大彩球总想到丧尸片。
还为此写过几首多利亚调式的曲子。
没想到几年过去,整栋楼店都几乎没了,这车还在。
酒吧也还在。
大门朝马路开放,沿边几扇木质大窗户也能够彻底推开,晚上天气好,路过时可以看见驻唱歌手的脸。
运气再好一点,甚至能够在外面跟桌子上的人聊上头后干个杯。
曾经的驻唱歌手本人现在就站在门口朝她挥手,要她坐好。
钟不鱼抬起爪子挥了回去——
是啊,她们以前在这儿唱过几个月,钟不鱼偶尔属于坐下面负责拍巴掌的那一位。
拍着拍着,就捡到了窗户外面跟梦游似的刘璨。
那时候刘璨还走哪儿都背个双肩包呢,比张素还不爱说话。
四人玩儿着玩儿着一拍即合凑了个乐队,吉他架子鼓是钟不鱼给淘的二手货,电脑音箱midi键盘全塞出租屋里,排练室就在这里的二楼。
四十块钱一小时,后来讲价到三十,然后九块九,再后来她们把排练室老板拐来弹贝斯了。
当初的老板,现在的隽小年,此刻刚从出租车下来。
一眼扫过好像是稳重多了,不过两步之后又原形毕露,上台阶都蹦着走。
上回在屋里没大细看,也许是心态问题吧,只觉得她变了好多。
可这么一看,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还是钟不鱼心里那个人,像蒙哥玛丽笔下的红发安妮。
永远活力四射,永远激情洋溢,整个世界在她眼里都很可爱。
刘璨呢,也是那样,双肩包是不背了,走路一步一个脚印,上台阶前先低头看一看,像是不看就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走路一样。
眼镜也戴上了。说了她几年,这会儿大约是当老师了?戴个无框镜,衬衫领口一开,还挺像那么回事。
不过她当老师吧……这形象这副业,往学校这种地方一扔,钟不鱼总感觉职业生涯不会很长的样子。
她们往门里走,钟不鱼就在车里使劲儿地看。
一直看到俩人背影彻底消失,大门合上,她才呼出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
俞往矣也收回目光,看向面前这两位挚友——
挚友一号刘璨还在东张西望。
土匪二号隽小年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就要走。
俞往矣连忙上去拦……
隽小年往左,俞往矣伸左胳膊。
隽小年往右,俞往矣十分无赖,右胳膊一伸。
隽小年脸色便难看起来,瞪着她压低嗓门:
“让开!”
“不让。”俞往矣说,“你能不能坐下先听我把话说完?”
“说说说……你打哈哈多少天了!都到这儿了我还听你说个屁!”隽小年怒道:“人呢?!”
对啊,人呢?
刘璨也抬头望了过来。
被这俩人四双眼睛一起逼视着,俞往矣沉默片刻,掏出了手机,摁亮屏幕往她们面前一竖……
半晌后,刘璨眉毛一挑:“什么意思。”
“她的意思。”俞往矣把手机交到隽小年手里,道:“她说现在不方便,见个照片得了……”
“她真这么说?”
“你确定?”
俞往矣停顿片刻,点点头,还是坚持着说完了:“……当然你们要乐意的话,也可以拍个照片给她瞅瞅,这就算见过了。至于聊天什么的正经一聚,等回头吧。”
这话乍一听很敷衍很没道理,但确实也是钟不鱼能干出来的事。
何况……俞往矣看着对坐二人,默默心道:她从不敷衍任何人。
这一点,所有人心知肚明。
服务员端来咖啡柠檬水,几人便都沉默下来,一时只能听见杯碟细微磕碰声。
俞往矣朝窗外看去,隔着一道玻璃、一道车窗,自然什么也没看着。
不过……下一秒她看见车窗降下条缝,露出了只粉扑扑的小鼻子。
可爱还是相当可爱的,俞往矣看着一时想笑,一时却又皱眉,很担心她会不会不小心伤到自己,正纠结间,就听见刘璨在说:
“……主要钟妈忌日也要到了,我还想在这边留两天。”
“留吧。”俞往矣瞬间回神,道:“住我们那边公寓也行,住小年……算了她那个猪窝——住阿素那儿也可以。妈那里,我前两天还去过一趟,你们谁给她带的杏色露台跟满天星,一干搞得满地都是。”
“我带的呗。”隽小年玩儿着她手机,头都不抬地道:“我跟干妈都讨厌菊花。”
俞往矣也不在乎自己手机在她手里,拿起柠檬水喝着,就提醒了一句:“别登录微博。”
“你又被骚扰了?”
“话多。”刘璨训道,训完转头对着俞往矣:“那我住阿素那儿了,正好陪陪她,她状态不错。下一期治疗放在月末了。”
“行,我回头再给你们拿点钱。”
“不用。”隽小年插嘴,“之前的还能再用几个月,而且不鱼这不也醒了吗,花的应该比以前少了。”
“我知道,主要你俩……”
“我俩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刘璨笑道:“我一天学校家里两点一线,想花也花不出去。小年……”
“我更更不用。”隽小年窝在椅子里,“少管我,我一天餐标不到四十,给人上一节课就出来了。”
她不说还罢,一说这个,俞往矣直起身子认真将她上下打量着:“你又吃素?”
“我没有……”
“没有餐标四十,脸色这么差?”俞往矣都要恼火了:“跟你说多少遍,别整这些有的没的,就算病急乱投医你也有个数。自己身体自己不清楚吗?”
“清楚……”
“清楚什么清楚!”俞往矣一把将她手里的咖啡杯夺过来,重重往桌上一搁:“都跟你一样,我也一样,求神拜佛的发愿吃素!回头她俩人倒是好了,你又倒了——钟不鱼没有第二个肾能掏给你用!”
说完对着刘璨:“你倒是看着她点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