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人住了几天医院，喜提一台轮椅，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满地逛。

一会儿喊一声：“过来，你干嘛呢？”

一会儿又是：“过来，你上哪儿了？”

那辆火烈鸟粉的六轮轮椅骨碌碌跑了一会儿，停下来——

“哦，你在这儿啊。”

钟不鱼早上一睁眼自己是狗，晚上一闭眼自己还是狗，做狗做得心力交瘁，此刻见她现身，直接转屁股面对墙，觉得她很吵。

“你在这里干嘛呢？”俞往矣点点它爪子，“听说你又自己摁电梯去一楼了？”

“一楼大不大，好玩儿吗？”

廿司理站在轮椅后面，看看人，再看看狗，很中肯地评价：

“它累了。”

“它不累。”俞往矣说，“它其实背着人可有精神了，对不对过来？”

“是你去找司理姐姐给你摁电梯的吗？”

狗一如既往不愿搭理她。

俞往矣也不在意，手里拿了根不知上哪儿薅来的芦苇，一下一下地扫它尾巴，边扫边说：

“你想去哪儿——现在看见我是个废人了感觉自己没前途打算弃养吗？”

“还是要找你妈告状？”

那条尾巴动了动。

俞往矣眉毛一挑，再接再厉：

“唉，也是。你看我这个样子，也没办法再带你出去玩。兴许以后都站不起来了呢，你想找下家也是正常。”

这样子对自己的动物伙伴胡说八道是会降低双方信任度的。

可廿司理看看眼前这二位，总觉得她们之间似乎也没什么信任度，只好礼貌保持沉默。

俞往矣还在继续叹气：“唉，医生说我最近都没办法走路。要情况好，截掉十年八年没准能恢复，要不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过来——这样子了，你都不安慰安慰我吗……”

我安慰什么。

我都是条狗了我还能安慰你什么。

钟不鱼很想回头瞪这个无法沟通的混账一眼——

你自己跟个二百五似的身体不舒服还要到处乱跑，给自己跑出来个急性滑膜炎、直到积水了才乐意去医院，这么牛了，能有多需要安慰。

还有你是不是以为我脑残，膝盖肿了就是长了肿瘤……

还截掉……截哪儿，截你的头么？

钟不鱼不想再听，重新挪动身体，离她更远了一些。

屋里一阵沉默。

微风携着几朵柳絮从窗前飞过，俞往矣转头看去，眼神随着它们越来越远。直看到眼睛酸涩起来才重新低头——

对方依旧没动静。

还是就那么趴着，整条狗在阴影中同阳光及她一起划清界限，一副蔫哒哒的样子不声不响。

饭不见动，水也不见喝。

与之前时好时坏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差别。

就仿佛前几天对望过的那一眼只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俞往矣靠回椅背，静静地盯着它，盯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问：

“你现在想什么呢？”

是想她吗？还是什么别的呢？

前面这句，钟不鱼当然没法回答，而后面这点心声钟不鱼也听不到。

准确来说其实都没听到。

钟不鱼趴在地上用墙抵着头，此刻脑子里还是那些层出不穷的问题：

首先，这个地方所谓的一楼到底为什么看上去这么奇怪。

如果说一楼那些慢慢开始出现的人只是为了照顾俞往矣而请来的私人医疗团队的话，会不会有点太过离谱。

还是有钱人都是这么个行事风格？

其次，那天从她晕过去到钟不鱼喊来人，再到打电话后急救人员上门。现在回忆起来，整个时间似乎非常紧促。几乎是司理打完电话没几分钟，人就都来了。

那人都是从哪儿来的，坐飞机空降来的？

或者她们根本就是在这个地方一直待着？

以及，那天俞往矣被抬走时她为什么会那么慌张。

她原本是挺镇定的不是吗。她很清楚俞往矣的身体状况。

狗的鼻子闻到的用人的脑子想，双倍buff加持。俞往矣别说那天站起来晕，就是坐那儿晕了，她都大概能猜到严不严重。

那她又怎么会那么怕，她怕得都要绝望了。

怕得就好像这些事情已经发生过一次又一次，而她再也承受不住任何东西一样……

可，为什么呢。

是谁出过什么事了吗？

俞往矣吗？

不对啊，好像俞往矣生过最大的病也就是个阑尾炎……

那就是这三年发生过什么了。

问题盘到这里，钟不鱼不禁开始思考这些后怕到底是狗的还是自己的。

要是自己的……她似乎没这个经验。

要是狗的……

钟不鱼绷紧身体，耳朵也毫无知觉竖了起来——

对！想到了！

她在过来身体里醒来之前似乎是在做梦。

梦到的就是过来。

梦里一片黑暗，过来远远走来，好像走了很久的路、很累的样子，吐着舌头，坐在了她面前。

她记得她蹲下去摸过来的头，然后过来冲她担心地狂叫，再然后，她抱住小狗问：

你怎么在这里，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