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冷战拉扯,终究是两败俱伤。
贺星简听完陆亦禾那句「她比住院时状态还差」之后,心底所有的委屈、别扭、残存的小情绪尽数崩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恐慌。
她不怕自己难熬、失眠、度日如年。
她唯独怕那个满身伤痕、拼命自愈的温棠,因为自己的过错,再次坠入灰暗深渊,独自受尽内耗与病痛的折磨。
当天傍晚,贺星简收拾好情绪,揣着满心的愧疚与真心,没有发消息询问,没有提前报备,独自去往三人合租的公寓楼下。
晚风微凉,暮色沉沉。
她站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等着,姿态卑微又虔诚,只为等一场和解。
陆亦禾早已提前发来消息,悄悄告知她温棠此刻独自在房间,没有外出,也没有课业。
江屹和宋昭默契出门避开,给足了两人独处破冰的空间,僵持多日的冷战僵局,终于迎来唯一的突破口。
温棠是在窗外的光影里,无意间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靠在窗边,垂眸望去,路灯把贺星简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姑娘孤零零站在楼下,低着头,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安静又落寞,带着十足的悔过与小心翼翼。
心底紧绷多日、硬撑多日的那道防线,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所有的偏执、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边界执拗,在汹涌的思念面前,溃不成军。
她没有犹豫,起身、开门、下楼,脚步仓促,藏不住压抑多日的想念。
公寓楼下晚风簌簌,两人遥遥相对。
不过数日未见,却像隔了岁岁年年。
贺星简抬头看见来人的那一刻,眼眶瞬间泛红。
眼前的温棠憔悴得肉眼可见,眼底青黑深重,面色苍白寡淡,褪去了所有温柔松弛,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沉郁,是连日失眠内耗、身心俱疲的模样。
看着她这副模样,贺星简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通红眼底的哽咽道歉。
“温棠,对不起。”
“我错了。”
“我不该私自窥探你的秘密,不该越过你的边界,不该打着爱你的名义,攻破你最后独处的避风港。”
“我从来没想过要逼你、要让你不安,我只是太怕你出事,太怕你一个人偷偷难受,太怕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你。”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字字真诚,句句悔过。
“我忽略了你的感受,忽略了你守了十几年的隐私和安稳,是我太莽撞,太自以为是。”
“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卑微又恳切的道歉,吹散了这场冷战所有的戾气与隔阂。
温棠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愧疚的模样,心底酸涩翻涌。
她从来没有真的怪过贺星简。
从头到尾,她抵触的从来不是眼前的人,是「隐私被窥探、私域被侵占、彻底没有自我退路」的恐慌。
是多年独自自愈、习惯隐秘的本能应激反应。
风吹过发梢,温棠卸下所有倔强,薄唇轻启,第一次完完整整、坦诚说出自己藏在心底、从未对外人言说的不安。
“我没有怪你。”
她声音沙哑疲惫,是多日压抑后的松弛。
“我只是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袒露自己的脆弱与胆怯。
“我这辈子,所有的一切都被安排、被期待、被束缚。学业、家族、责任、未来,我没有一样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唯有生病、自愈、隐忍、难熬的时刻,是我仅有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那是我最后一点不用被人评判、不用被人期待、不用故作强大的角落。”
“你悄悄探寻、打听、揭开的时候,我会本能恐慌。我会觉得,我最后一点可以独自狼狈、不用逞强的地方,也没了。”
她不擅长表达情绪,不擅长诉说软肋,可面对贺星简,她愿意卸下所有铠甲。
“我不是不信你。”
“是我性格病态,防备太重,太缺安全感,太怕自己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人前。哪怕那个人是你。”
说完心底所有的症结,温棠抬眸,眼底是坦荡又温柔的认真:
“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你只是心疼我。”
一句懂得,抵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