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请里正过来评评这个理!”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原本还梗着脖子不肯服软的顾大贵,眼神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占着理,依旧硬气:“就算把里正找来也一样!我顾大贵行得正坐得端,便是县太爷亲自过来,我也半点不怵。”
原本没人主动去请里正,被他这么一激,当即就有人抬脚要动身,顾婆子一下子慌了,死死拽住丈夫的衣袖,急忙压低声音:“老头子!咱们根本不占理,快把人拦回来,等着里正一到,咱们家就彻底完了!”
顾洝抱着陈雪生瘫坐在地上,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冷意与嘲讽,脸上却装出一副委屈模样,轻声开口:
“是啊,能请来里正再好不过。叔叔一辈子老实本分,我爹生前也确实说过老宅留给叔叔,那些田地家产,我从来没想过要独占。在家的时候,叔叔待我也算尽心,最忌讳旁人说他偏心,待两个孩子厚薄不一,既然叔叔心里坦荡无愧,正好请里正过来当众把话说清楚。田地家产、老宅归属、那十两彩礼,还有替嫁的旧事,一桩一件全都摆到台面上说,也好让乡里乡亲做个见证,还叔叔一个清白,省得总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叔叔贪图我的家产,还百般苛待我。”
离得近的几个妇人心里暗暗嗤笑,山渠头谁不清楚顾家的底细?顾婆子偏心偏得没边,对待亲侄儿,还不如家里养的鸡鸭值钱,就算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仆役,日子都比从前的顾洝好过。
这些话旁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唯独顾大贵信以为真。他压根不顾顾婆子的拉扯阻拦,执意要等着里正前来断理。
顾洝依旧侧坐在地上,半搂着陈雪生,两人相依的模样看着十分可怜,围观人群里有心软的夫郎,主动搬来一张凳子,还贴心询问要不要去请刘大夫过来诊治。
“不必麻烦了,我相公只是赶路劳累,歇一会儿就没事了。”顾洝轻轻摇头,婉言谢绝。
话音刚落,怀里的陈雪生便恰到好处地缓缓醒来,正好印证了他的话。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赵家夫郎见了这般情形,忍不住狠狠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净会装模作样!刚回村的时候气焰那么嚣张,这会儿倒学会卖惨博同情了。你们这些人也太好糊弄,帮着他能捞着什么好处?这小子精明得很,你们休想从他手里占到半点便宜。”
在场众人心里都透亮,没人是真心可怜顾洝和陈雪生,大伙凑过来,不过是想看顾大贵夫妇的笑话。顾大贵为人木讷死板,凡事都听顾婆子挑唆,平日里待人刻薄,得罪了不少乡邻;而惯会背后算计人的顾婆子,早就被村里人记恨已久。
天色慢慢阴沉下来,眼看着就要下雨。
顾洝担心陈雪生身子孱弱经不住寒凉,只想快点了结此事,又慢悠悠补上一句:“柔姐姐怎么躲在家里不肯出来?莫不是见到我相公,心里心存愧疚?我相公性子素来温和大度,就算知晓当初柔姐姐应允婚事,只是贪图那笔彩礼,后来又想留在家中招赘婿,不肯出嫁,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靠在他怀里的陈雪生猛地睁大双眼,心里一头雾水:怎么突然还扯上我了?
“招赘婿?!”
“好家伙!顾家做事也太不地道了!前几天还四处扬言要嫁女儿,引得村里不少适龄汉子主动上门帮忙翻地,白白忙活许久,原来根本没有诚心结亲的意思!”
一众被顾家糊弄、白白出力的年轻汉子顿时怒火中烧,纷纷吵着要顾家给个说法。
顾洝见时机正好,顺势开口催促:“里正怎么还没来?莫不是路途难走,耽搁了时辰?”
“我家有牛车!我驾牛车去接里正!”
一个前些日子被顾家欺骗、白忙活一场的年轻汉子立刻起身,快步跑了出去。
顾洝的目的已然达成,一旁的顾婆子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面色惨白,早已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咬着牙低声说道:“真是小看你了,没想到你竟有这么深的心计。”
顾婆子心里彻底慌了,清楚今日这事没法轻易收场,自家男人愚笨不堪,撑不起局面,全村人都等着看顾家的笑话,没有一个人会出手帮忙,可她不敢自乱阵脚,更不敢冲动上前对顾洝动手,她还要给自己待嫁的女儿顾柔,留一条后路。
天色越来越暗,顾洝和陈雪生坐在地上,都觉得身上发冷。“要不要进屋去?你身子弱,可不能受冻。”
“我坐凳子上就好,”陈雪生没有逞强,却又舍不得丢下顾洝一个人在外,于是折中坐到旁人送来的凳子上,“你要是累了,凳子就让给你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