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生本就身子孱弱，这事婶子你最清楚。当初若不是他体弱，也轮不到我替姐姐出嫁。我素来听话，婶子让我嫁，我便乖乖嫁了，一直把婶子当成最亲的长辈。今日回门，我本想着从家里带些厚礼过来，可夫家实在清贫，倾尽家底凑了彩礼，便再也拿不出半分余钱，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顾洝笃定，他那好婶子此刻定然就躲在门后偷听，这会儿提起彩礼，对方必定心急，巴不得他今日是来开口，免了顾家退还彩礼的事。

“没想到婶子竟为了这点事，连家门都不让我和夫婿踏入！”

顾洝对着院门说完这句，随即转头对着身后看热闹的村民哭诉起来：“我夫家当初为凑齐这十两银子的彩礼，差点断了雪生的汤药！顾家本是要娶容貌周正的我姐姐，最后抬过门的却是我这般不起眼的哥儿，夫家心中气不过，便提出要收回部分彩礼，婶子当初也是亲口应下的，哥儿出嫁彩礼本就微薄，顾家这般行事，实在不该啊！”

“什么？足足十两彩礼？你们听说过这事吗？”围观的夫郎闻言，当即转头问向身旁众人。

旁边一位新嫁过来的媳妇满脸艳羡嫉妒，想来她出嫁时的彩礼寥寥无几，才会对这十两银子如此动容。

“顾婆子从来没跟村里人提过彩礼这么高！我早前就觉得，顾家拿顾洝顶替顾柔出嫁，是丢咱们山渠头的脸面，如今看来，这根本就是骗彩礼的勾当，是要犯律法坐牢的！”

这番话瞬间引得围观村民群情鼎沸。顾洝险些绷不住脸上的神情，这位大姐简直是天降神助攻。

他猜的半点没错，顾家定然刻意隐瞒了高额彩礼的事。这般天大的好处落到顾家头上，山渠头这群趋利的村民没捞到半点便宜，自然不肯让顾家安稳占尽好处。

“吵什么吵！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顾婆子万万没料到顾洝会当众发难，不等众人议论下去，连忙一把拉开院门，故作刚刚才听见动静的模样。

“哎哟，你瞧我这记性！竟忘了今日是洝哥儿回门的日子！我方才在后院翻地，还跟你叔叔念叨你呢，他也惦记你，一直在我跟前说你的好，方才嘈杂声太大，竟是半点没听见敲门声！哎呀，姑爷这是怎么了？都怪我疏忽，快扶姑爷进屋歇歇！”

顾洝心底冷冷一笑，他这好婶子，出来得也太晚了。

他半搂着陈雪生，费力从怀里掏出当初替嫁那日，顾婆子亲手按了手印、许诺退还彩礼的字据。

“婶子，我念着你多年养育情分，本想着悄悄把这字据撕了了事，可你只因我空手回门，便将我们拒之门外。我夫婿本就体弱，为顾全回门礼数，长途跋涉赶来，到头来却连家门都进不去，何其寒心！”

“我哪里知晓你空手回来！我方才当真在后院忙活，压根没听见动静！”顾婆子皱着眉头踏出院门，始终不见顾大贵的身影，“别在门口闹得人尽皆知、让人看自家笑话，有什么事进屋再说。我帮你扶着姑爷，进屋若是身子还是不好，我立刻让你叔叔去请刘大夫！”

顾洝心中暗忖：刘大夫我自己会请，但不是现在，眼下好戏才刚刚开场。

“婶子，你当真不怪我没听你的话，没能从顾家带走半点东西？”

顾洝狠心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逼出眼底的水光，语气委屈又无措：“可这彩礼钱……婶子还是还给夫家吧，出门前陈家二哥说了，若是钱拿不回去，他便要去找里正告你！”

“我在顾家无依无靠，实在不敢违逆陈家的话。若是彩礼要不回来，我怕是连夫家的门都回不去了！”

佯装虚弱晕倒的陈雪生没忍住，低低轻咳了两声。顾洝生怕他是真的身子不适，连忙低头查看，对上他眼底尚未褪去的笑意，也跟着低头轻咳掩饰。

“我看这顾婆子就是贪恋钱财，骗彩礼、占晚辈好处，压根半点不为洝哥儿着想！”方才仗义出声的新媳妇再度开口，“我听说，当初顾婆子收留洝哥儿，就是为了霸占他爹留给她的家产，还有好几亩上等良田呢！”

“你刚嫁来山渠头不清楚内情，”旁边一位妇人连忙接话，拉着新媳妇细说，“如今顾家住的这栋瓦房，本来也是洝哥儿他爹的遗产！这些年顾大贵占着晚辈的家产过日子，顾婆子年年都说，等洝哥儿出嫁就把家产田地当嫁妆还给他，可如今人都嫁出去了，半分动静都没有！”

“一派胡言！”

顾大贵躲在门后再也藏不住，快步走了出来。

“这房子是我和我大哥一同打拼挣来的！我大哥临终前早就许诺，宅子留给我！至于田地，他一个哥儿，哪里配得上这么贵重的嫁妆，我养他十几年，供他吃穿度日，这些田地本就该抵作养育之恩，这些年我待他仁至义尽，半点不亏欠！”

这是陈雪生第一次见到顾大贵的模样，当初定亲下聘之时，他缠绵病榻、虚弱不起，所有事宜都是陈家大哥二哥代为打点。

顾大贵生得一副刻薄面相，眉眼长相和顾洝没有半分相似，一双吊梢三角眼，鼻梁塌陷，全脸唯有嘴巴还算周正，能看出几分正常人的模样，陈雪生悄悄打量一番，心中只叹，陈家二哥当初怕是真被婚事冲昏了头，竟半点识人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