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生推开屋门,外头凉风吹过来,他当即低下头,轻轻咳了好几声。
“今儿看着要下雨,风太凉,你就别跟着去了,我和大哥陪着洝哥儿回门就够。” 陈锦书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杂菜汤,放到陈雪生面前,眉眼间全是担忧,“你身子才刚好一点,可千万别吹了凉风,免得病情又反复。”
顾洝咬了一口粗硬的杂面馒头,也跟着点头附和:“二哥说得对,今早的风确实比昨天冷多了,你还是别出门折腾了。”
陈家兄弟都不知道夜里陈雪生吐血的事,可顾洝心里清清楚楚,哪怕昨天看着他气色好了不少,顾洝依旧放心不下,打算之后请刘满大夫上门,好好查一查他内里的病根。
陈雪生却轻轻摇头,执意不肯留在家里:“我身子已经舒坦很多了,刘大夫早前也嘱咐过,要我多出门走动散心。跟着夫郎回门一点都不累,我多穿两件厚衣裳,定然不会着凉。”
家里几个人全都不同意他出门,大哥陈康宁眉头拧得死死的,脸色难看至极,一旁吃饭的陈小石头和陈丫丫也没了胃口,全都眼巴巴望着陈雪生。陈雪生无奈叹了口气,语气放得低沉又恳切:“我整日待在家里,事事都要你们操心,家里的活计一点都帮不上,长久闷在屋里心绪烦闷,反倒不利于养病,便让我去吧,我也想显得自己有用些。”
话说到这份上,陈锦书也不好再强行阻拦,只能松口答应:“罢了,你说得也有理,一整个冬天都没见你出门半步,如今有了想出门走走的心是好事,现在开春了,虽说今早天冷,好歹有日头。咱们路上少停留,避开风口,你把厚棉袄穿严实,定然冻不着。”
陈康宁仰头喝完碗里剩余的菜汤,起身就要往外走:“我现在就去老吴家借驴车,昨天我见他赶驴下地,还割了新鲜青草喂他家驴子,提前跟他说好今日借车,老吴已经应下了,他家驴车今天闲着不用。”
说起老吴,其实年纪才四十出头,只是天生脸长看着显老,二十多岁的时候看着就像中年人,村里人便一直喊他老吴,一晃二十年过去,反倒真的配上这个称呼了。
“大哥先别走,” 陈雪生连忙开口拦住正要出门的陈康宁,神色认真说道,“这次回门不普通的回门,我们是要拿回洝哥儿的家产和彩礼钱,要装可怜卖惨才好,驴车是万万不能用,不能让山渠头那边的人看见咱们有驴车,就算是借来的也不行。”
顾洝咽下嘴里干巴巴噎人的馒头,满眼欣赏地看向陈雪生,对方想的和自己一模一样,这个便宜夫君,真是越来越合他心意了。
察觉到身侧顾洝直白的目光,陈雪生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缓了片刻又接着细说:“而且大哥二哥也不用一同前往,人多势众,反倒像是上门找茬闹事。虽说我们本就是要去讨要公道,但不能做得太过张扬。就我这副常年病弱的身子,再加上夫郎看着身形单薄,两个人同行,反倒最容易让旁人心生怜悯,办事也更顺当。”
“洝哥儿,你觉得这样可行?”
陈锦书听得一愣,心里格外吃惊,没想到自家一向病恹恹、什么都不上心的三弟,如今心思居然这么细,考虑得面面俱到。
他心里门儿清,三弟以前是什么样子,从前被病痛磨得没了精气神,压根不想活着,整日浑浑噩噩,半点盼头都没有,一心只想早点走,免得拖累家里,可自打娶了顾洝,短短两日,三弟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开始操心家事,懂得顾念家人,遇事还能一条条掰扯清楚利弊。
陈锦书心里又喜又难受,喜的是三弟总算想开了,肯好好过日子了,难受的是想起三弟往日的模样,心里发酸,以前的陈雪生,从来不会有自己的主意,家里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唯一反抗的事便是娶亲,也是怕耽误了人家姐儿哥儿,除此之外,从来不顶嘴,也从来不敢提半点要求,一直乖乖顺着家里所有人。
现在他才彻底想明白,三弟哪里是性子听话懂事,分明是心里一直愧疚,觉得自己一身病,干不了其他活,挣不来什么钱,还要一直吃药拖累家里,所以才处处迁就,不敢有半点自己的想法,生怕再多给家里添一点麻烦。
顾洝瞧着陈锦书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猜出陈雪生原来在家里定然没有这样思虑周全过,也没有这样表达过自己的想法,知道陈锦书心里不好受,斟酌着开口:“我也是这个意思,今日这事就不劳烦大哥二哥跟着跑一趟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知道今天回门肯定不会顺当,但我护着雪生,绝不让他累着,必定平平安安把人带回家。”
陈锦书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伸手攥住顾洝的手,郑重叮嘱:“不光要护好三子,你自己也要安安稳稳回来,你早就是咱们陈家的人了。”
吃过早饭,两人空着手出门赶路。
这是顾洝第一次好好打量望野沟的全貌,陈家院子离着山里不算近,在村里中央,家门口紧挨着各家邻里,村里家家户户都不富裕,院墙全是黄土泥巴砌成的,不少人家门口都栽了树,可唯独陈家门前立着一棵老槐树,别家都没有这般栽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