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顾洝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尖。

“醒了么？”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顾洝连忙回头，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正是昨日守在轿旁，为他同那恶婶子据理力争的男子，他与身侧躺着的人容貌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温润柔和。

“醒了就好，昨日一整天未曾进食，该是饿了，” 陈锦书见身旁的三子仍在熟睡，便没进屋，只立在门口轻声道，“灶上备了早饭，是出来吃，还是头晕想在屋里用？”

顾洝一时怔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热，竟莫名有些鼻酸，这股酸涩并非出自他本意，而是原身残留的情绪，活了十几年，原身从未听过这般温软关切的话，顾洝有些难受，不过好在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瞬之间，一股抽离感席卷而来，感官与情绪仿佛被生生剥离，引得他一阵眩晕。

顾洝猛地攥紧胸前衣襟，低下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稍作平复后再抬眼，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已然散尽。

“好，多谢…… 二哥。”

他嗓音沙哑，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眼前这位二哥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而他自己已是奔四的灵魂，这般称呼实在让他有些难为情。

“哎，哎！” 陈锦书先是一怔，随即眉眼舒展，笑得真切，“我还以为你心里不愿嫁过来，不肯认我这个二哥呢，听了你这一声二哥，我心里便踏实了。”

顾洝故作腼腆地低下头，顺从地起身下床，跟着陈锦书往灶房去，短短几步路，他已大致打量过日后要生活的地方，家境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清苦，心里对早饭便没抱什么期待了。

“不知你口味如何，我随意做了些，你尝尝合不合口，往后爱吃什么，尽管跟二哥说，二哥给你做。”

陈锦书一边说着，一边将早饭从锅里端出来，“今日大哥要进城采买，饭做得早，我想着你身上有伤，便没敢大早起叫醒你，饭菜都在锅里温着，喏，还是热的。”

顾洝看向桌间，一碗浓稠的地瓜粥，一碟腌得清脆爽口的萝卜笋干，还有一碗淋了香油的蛋羹，竟然比他预想中要好上许多。

“咱们家清苦些，往日吃的都是些粗茶淡饭，委屈你了，” 陈锦书说着，将那碗蛋羹往他面前推了推，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蛋羹也不是日日都有的，你刚嫁过来，又受了伤，总该吃些精细的补补。”

“陈雪生不吃吗，要不我端去屋里给他吧。”

顾洝想起方才在院里瞧见的几只母鸡，身形都不算壮实，想来下蛋肯定不多，想起来陈家还有一对年纪尚小的双生子，怕是平日里也难得吃上蛋羹，他这般年纪，实在不好意思自己吃。

“锅里给他留着了，” 陈锦书没料到他会这般体贴，一时竟有些语塞，“家里每人都有一碗，四子和丫丫早吃过了，这会儿去河边挖嫩草了，我也用过了，这碗本就是特意给你留的。”

“咱家这般时候少，既然都想着好好吃一顿了，自然不能一家子盯着这一碗吃，谁都吃不尽兴，那多没意思？

陈锦书笑着说道。

“三子那份还在锅里温着，等他醒了，我连药一同端进去。”

陈锦书顿了顿，又轻声解释，“三子身子确实弱，需常年服药调理着，却不像那顾婆子口中说得那般不堪，他也不是好吃懒做、偷奸耍滑的人，闲时还会抄书贴补家用，身子稍好些时，也会主动搭手做些家里活……”

见陈锦书目光落在自己头上的伤处，顾洝略一思忖，开口解释道：

“二哥，我并非不愿嫁过来，昨日那些话，全是我婶子胡言乱语，我也是前天晚上才得知，要替姐姐嫁来这里，这般欺瞒之事我哪里敢做，而且我那婶子心狠，事发后定然将过错全推到我身上，一时想不开，才撞了墙……”

顾洝舀了一勺蛋羹入口，香软滑腻，顺着喉咙落进胃里，暖意漫上心头。

“今日我才看明白，陈家个个都是好心肠的人，我能嫁过来，本就是过好日子的，哪里会有什么不情愿。”

顾洝向来不矫情，他清楚得很，在这古代，不论去什么地方都离不得户籍文书，没有这些东西，便是寸步难行，更何况他如今是个处处受限的哥儿身份，自然不会傻到想着逃离陈家。

陈家待人宽厚，陈雪生长得也不错，他本来就是个基佬，若是往后相处得融洽，凑活着过日子也未尝不可，他又有什么想不开的？

“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了，” 陈锦书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语气也愈发恳切，“只要你肯好好跟三子过日子，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