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真的让人死而复生,制造幻象要轻松得多。一点虚无的甜头就可以让人为祂卖命,与其说是利用,倒不如说……”道人的声音渐渐靠近,将手中石像递还给冯菁,“祂只是在戏耍你,顺便,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姜辽几人听得云里雾里,然而冯菁看起来已知晓了一切。
“原来是这样……是这样啊……”
冯菁喃喃自语,低声笑着,笑得浑身颤抖,一颗泪划过腮边,落到石像冰冷的表面上,洇入其中。
她看着石像,眸光怨毒,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对着石像控诉。
“戏耍,欺骗,算什么神明娘娘?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石像拈花不语,托起的头颅虽没有五官表情,却似是藏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冯菁高高举起石像,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砸去。
“啪!”
那尊被她用血供养的十三年的石像,碎成无数粗糙石块。那颗长着羊角的脑袋,骨碌碌滚入血海中。
白衣道人从一堆血肉交织的白骨中找到了它,用衣袖擦干净,揣入褡裢中。
便在这时,高空尽处传来一声闷响。
姜辽听出,那是山石崩裂的声音。
果然,没多久,头顶的岩层开始剥落,碎石从天而降。
这里怕是也要塌陷了。
“怪物……我居然会相信一个怪物……”
冯菁却全然不在意山体的震颤,跪倒在那堆碎片前,颤抖的手握住一块碎石。
她举起手,将碎石最尖锐的一端,抵到自己的脖子边。
“妹子,冷静!人死不能复生,你看开些。大仇得报,离开这里过清净日子不好吗?”薛敬看出了她的意图,远远朝她喊道,“你若无处可去,我带你走!”
“我看得很开。”冯菁抬起头,冲着薛敬抛去一笑,“薛姐姐,谢谢你。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也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我心愿已了,生或死,不重要。”
“如果是我,我宁愿身死千万遍,也不想看到妹妹因为自己而死去。”姜辽在她面前蹲下,夺过她手中紧攥的石块,握住她的手腕,“你的兄长,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哪怕是带着一辈子的孤独和痛苦吗?阿兄,还有小宝,他们都留在这里了,我也想陪他们。”冯菁露出一抹凄恻的笑,“姜辽,你是个善心的人,就当是成全我最后一次,松手吧。”
滚烫泪水滴落到姜辽的手背上,使他不由有了一瞬犹疑。
冯菁抓住这一瞬,抽出一只手,拾起另一块碎石。
“妹子!”薛敬失声叫道。
破碎的石像成了最锐利的尖刀,顷刻间,热血洒落,女人单薄的身影摇晃着倒下。
薛敬及时挡住阿黍的眼睛,沉默半晌,重重叹了口气,把阿黍背在身后,一手拽着刘云止,一手挥舞着长棍扫开落石。
“你……”
姜辽伸手捂住冯菁颈侧的伤口,手掌被温热的血浸透,却怎么也阻不住。
冯菁推开他的手,躺在地上,平静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瞳孔中的光一点点消散,脸上仍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什么,突然瞪大了眼,表情变得惊恐,伸出手指向上空。
“祂……不……”
还没来得及说话,手已无力地垂落,没了气息。
姜辽循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中只有大大小小掉落的石块,从高处坠到肉山上,溅起暗红的浆液。
“这里要塌了,小姜,我们得赶紧离开这儿!”薛敬朝姜辽招手道。
姜辽替冯菁合上眼,将她背到较为干净的角落放好。
四面都是石墙,没看到任何门洞。
姜辽绕行一圈,一路走一路敲,没寻到任何有回音的地方。拔刀朝着墙面挥砍而去,刀身震得他虎口发麻,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想劈开一条生路,绝无可能。
“这下面有风。”
便在此时,晏守微高声呼喊道。
姜辽循声找去,才看见白衣道人蹲在对侧较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正费力搬动堆在地上的血人。
“我来吧。”
姜辽见他吃力,帮他搬开碍事的血人,失去遮挡,地面上果然出现个黑漆漆的深穴。
他挥手示意薛敬三人过来,自己提着刀,跳下去探路。
暗道逼仄,需得弯腰通过,脚下传来土腥味,远好过山腹中的熏天恶气。
姜辽没空深究暗道的来历,确认四周并无异常,便顺着唯一的路往前赶。
其余几人也紧随其后。
越往前走,暗道越是朝上倾斜,到最后他们几乎是在顺着斜坡攀爬。不知过了多久,道路到了尽头,姜辽探出身,眼前竟是之前那坍塌的宽阔石殿。
石殿已成残垣断壁,有山风迎面吹来。朝着风来之处看去,隐隐看到一条通道,应是出口。
在这个黑暗恶心的山中待了太久,姜辽巴不得立刻就出去,正要步伐加快,却听见晏守微在身后发出一声惊呼。
再回头,那白影已跑到了石殿角落唯一未倒的墙壁旁。
“你们看,壁画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