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解决不了问题。”姜辽冷冷道,斜睨着她,见她委屈的可怜样儿,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些许,“别总是挠那里,尽量忍着。”
小丫头挺识趣,忙不迭点点头,把手背到身后:“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吧。”姜辽站起身,拽着小丫头的胳膊,往洞口走去。
小丫头这会儿稍稍冷静了下来,不哭不闹了,却将步子一停,赖在地上不再前进。
她看看姜辽,又看看洞口,思索片刻,怯生生问:
“现在就走吗?你不怕那些黑袍子的坏人给我们设圈套,假装已经离开这里,其实悄悄跟着我们,找个地方把我们包围起来,然后干掉?我听南街口摆摊说书的老秀才讲过,这叫……叫‘放长线,钓大鱼’。”
“不怕。”姜辽心中早有了考量,懒得向这小扒手解释,正眼瞧了瞧她,今日头一回扯了扯嘴角,露出些许笑意,“看不出来,你这小毛贼还挺谨慎。”
“那是自然,干我这行的,要是不谨慎,早被人打死了,哪儿能活到现在啊。”见对方笑了,小丫头胆子大了些,也跟着龇牙咧嘴乐呵乐呵,暂且忘记了身上那件恶心的人皮衫,跟姜辽套起近乎,“对了,我叫阿黍,你叫什么呀?”
“阿鼠?”姜辽打量这小丫头,灰头土脸,头发乱蓬蓬地结成了绺,清亮的眼睛圆溜溜,常年穿梭街头巷尾浸染出的那点机敏油滑,全刻在那对眼珠子上。
“确实挺像只小耗子的。”
“不是老鼠的‘鼠’!”阿黍跺跺脚,梗着脖子纠正道,“是能吃的那个‘黍’!不对,别想扯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
“知道我名字的人,要么是我信赖之人,要么是将死之人。你觉得你算哪一种?”
姜辽轻飘飘开了口,听不出情绪。
阿黍被他这话噎住,不再吭声。
她险些忘了,面前的男人也是手上沾过血的,未必比那些黑袍子的人和善。想要杀了她,动动手指头就能办到。
姜辽不再言语,径直走到洞口,探出头上上下下仔细观望一番。
崖顶已无人声,崖下也没有动静。那巡尉似乎是刻意把人从这里调开,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逃脱时间。
他背起阿黍,翻身出了洞穴,顺着崖壁向下攀去。
身体再次悬空,阿黍依旧吓得两腿发软,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紧闭着眼,狗皮膏药似的牢牢扒在姜辽背上:“我们去哪儿啊?”
“安全的地方。”
祓厄司增援未至,离开这等悬崖峭壁比姜辽预想中顺利,没多长时间,脚底终于踏上实地。
但阿黍并不这么觉得。
她头一回领略到飞檐走壁的滋味,颠簸中几乎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干净了,被姜辽屡屡出言嫌弃,但碍于此时的处境,敢怒不敢言。
回城的路上,姜辽专挑没人走的荒僻野路。
此时已入了夜,云层遮住月光,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腿上撕裂的痛楚再寂静中被放大,他一瘸一拐着,尽量每一步都走得稳当。
阿黍趴在他的背上,只听得到他克制却仍显沉重的呼吸,和自己急促的心跳。
有时,也会出现其他的声音。
很轻,像是有什么在暗处蠕动。她觉得这细碎声响似乎和某种视线粘黏,探视着他们的行踪。
可只要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就消失了。
一直到夜半三更,姜辽才兜兜转转绕回城西南的延福巷。
延福巷的戴记布庄早已歇了业,门口檐下悬着的两盏风灯死气沉沉,在夜风中不安地摆动。
姜辽不顾背上阿黍的死活,纵身跃入布庄内,径直走向后院,在堆满破染缸和烂木料的角落停步,踢开几个半塌的染缸。
染缸后是一扇仅有半人高的窄门,几乎与污渍斑驳的墙面融为一体。
门上无锁。
姜辽刚靠近门,门便自己缓缓打开,姜辽道了句“多谢”,猫着腰进去。
阿黍正思索他在和谁道谢,没注意门框就横在自己脑袋前,“哐”一下撞上门头,直接从姜辽身上滚落,一屁股跌在地上。
“哎呦!”她嗷了一嗓子,蹦起来,忿忿揉着脑门,“谁弄的这破老鼠洞,还没我个儿高呢!”
门回敬道:“你才是老鼠洞呢!”
“哎呦我的亲娘!门、门会说话?”阿黍大为震惊,顿时忘了疼,忍不住好奇,凑近了这扇门,寻找声音传来的地方,“也没长嘴啊……难道是成精了?”
“老子可不是门精!老子只是赌输了,在这儿站七日的岗。”门精忿然道,“这事儿都赖你,姜尘远,你怎么会失败呢?”
“又没人逼你打赌,赖我作甚?”姜辽笑道,不再理会那扇门的骂骂咧咧,提溜起阿黍的后领,“别看了,小心他把你也变成门。”
阿黍从善如流,不再打量门,转而看向姜辽:“大哥哥,你叫姜尘远呀?”
“姜辽,字尘远。”
“哦……”阿黍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嘿嘿一笑,“既然我知道你名字了,那……我算是哪种人?”
姜辽低头看她一眼,没想到这小丫头还记得自己在崖洞中随口说的话。
他沉默片刻,凉飕飕回答:“算个蹬鼻子上脸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
阿黍听了也不恼,嘴角又扬上几分。
“这是哪里?”她问。
“织风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