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辽没搭理他,将全身力量聚于另一只手,握而成拳,朝他挥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巡尉的脸上,姜辽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节撞上了他的颧骨。这触感让姜辽觉得安心,至少此刻自己确认了,这黑袍子里是个活生生的人。
郭巡尉没料到这一拳,头猛地偏向一侧,兜帽后滑半寸,那团笼罩面颊的黑雾也随着扩散半寸。
没有片刻犹豫,郭巡尉很快回正身躯,立刻发起反击,膝盖顶向姜辽大腿外侧,用力砸上那块被勾爪撕裂的伤口。
“呃!”
姜辽猛地一颤。
手因强烈疼痛而脱力,再扣不住郭巡尉的手,身体再次下坠,又被腰间锁链生生拽回,只听得后背“咔嚓”轻响,不知哪处骨头又裂开了。
上半身失去支撑,不由后仰,本就逐渐松动的帷帽,终于在此时滑落。
黑纱在风中漫舞,飘摇着没入下方无边际的黑暗,听不到坠入崖底的回响。
真够狼狈的。
姜辽心中自嘲,却咬紧牙关,等身体渐渐习惯这等痛苦,止住颤抖,他才喘着气,抬起头,冲这位巡尉笑了笑。
“哈……够狠。”
“你也够顽强,都这样了,居然还有力气说话。这么能扛,我都……”
巡尉冷笑着,低下头。他大抵是打算好好欣赏欣赏,姜辽那终于暴露出的面容上,会是怎样一副痛苦的表情。
只这一眼,他愣在原地。
似是为了确认什么,他扯下姜辽用衣料随即捆扎的面罩,看清姜辽的面容。
年轻,俊朗,轮廓分明。
左眼戴着黑布眼罩,只露出一只右眼。眸子黑得深邃,偏又发亮,像是三更夜里的孤星,纯粹,锐利,带着一股子执拗劲。
哪怕在悬崖上摇摇欲坠,哪怕两处伤口血流如注,眼眸中也不会透露半分怯懦。
这张脸,还有这只眼睛……
他见过。
且并不仅仅是见过。
“是你?你不是早就……”
郭巡尉深吸了口气,喉咙里挤出模糊的字眼,未说完,又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堵住,一时无从言语。
“你……认识我?”姜辽问,伤口皆在作痛,汗水浸入其中,更是钻心。
声音难以克制地微微颤抖着,因此他尽可能将话语说得简短,以免显得太过狼狈。
对方还未开口,悬崖上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有人向下唤道:“郭头儿,方才我们绕到悬崖底,寻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你可碰见他们了?”
听到下属的声音,郭巡尉身躯一震,如梦初醒,抬手冲着姜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没有。”随即他仰起头,高声应道,“他们也不在崖壁,想是用了什么手段脱身。我再找找,此处或许有暗道。”
“崖高风大,贼人狡诈,若是他们故意埋伏……头儿,可需要弟兄们从旁协助?”
上头的刀吏许是不放心,探出半个脑袋,朝下面张望。
“不必,我一人便可。”郭巡尉迅速扬起黑袍,恰在刀吏探头的一瞬把姜辽遮住,不慌不忙向下属吩咐道,“你速速传讯给施大人,窃宝贼已现身,需加派人手搜查。”
“是,头儿!”刀吏应道,声音随之远去。
很快,三声尖锐哨音相继响起,天际铺开大片红光。祓厄司的又一次传讯,已然完成。
“你认识我?”
等到悬崖之上再听不到任何声音,姜辽再次发问,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可方才还与下属从容交谈的郭巡尉此刻再次哑然,姜辽只能感受到对方的眼神穿透了缭绕的雾,直直落在他的脸上。
眼神中不含杀意,却含着更为刻骨的……
恨?
失忆多年,难得碰见个似乎认识他的故人,姜辽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哪怕对方是朝廷鹰犬:
“你,是不是认识我?”
“不认识。”郭巡尉这才冷冷道,提着铁链的手腕轻轻一绕,“别再让我见到你。”
话音落下,姜辽腰间一松,那细长铁链已从腰际缠上手腕,末梢的铁钩爪活物般不断抓握,却偏避开了他的皮肤。
身体再次下落,经过崖壁洞穴,姜辽心领神会,一手盘住洞穴边缘,腕上铁链便也在此时松开。
姜辽朝外面探出半身,朝着上攀的郭巡尉道了句:“多谢。”
担心被周围的祓厄司发现,他的声音压得低,但郭巡尉似乎听清了,移动的身体稍迟滞片刻,随即头也不回地上了崖顶。
姜辽缓了缓,转身朝洞穴内走去。
洞窟比他之前匆匆一瞥时所见的要深。
偷东西的小丫头挺机灵,缩在最为隐蔽的深处,蜷着身子,没发出半点响声,只是双手动个不停。
姜辽走向她,这才发现她正拼命抓挠自己的脖颈和手腕,灰扑扑的小脸满是泪痕,身体因哽咽而抽搐,偏偏不敢做声。
她没注意到姜辽进来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十根手指正隔着破衣服,用力抓挠皮肤,指甲在皮肉上刮出一道道红痕。
眼见那些肿起的抓痕已经开始渗血,姜辽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别抓了,再抓都要烂了。身上有跳蚤,待会儿去水里洗洗。”
“不是跳蚤……才不是跳蚤……”小丫头原本只是无声啜泣,这会儿被姜辽一拉扯,不知搭错了哪根筋,两脚乱蹬乱踹,嚎啕大哭起来,“是盒子里那个东西……它……它跑到我的身上来了!”
“跑?”姜辽蹙了蹙眉,“盒子里不是件衣服吗?”
“你不知道?”小丫头抹了把泪,本就脏兮兮的脸彻底糊成了炉灰里爬出的花猫儿,边哭边说,“那才不是什么衣服呢……”
“人皮……那是件人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