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解沉秋未死，是吗？”

盛清前次复命时未言解沉秋之死，仅仅是送上那节断臂；如今则并未试图为自己解释什么，只道是解沉秋未死，便伏地不语。

橘正站在他之身后，南王终究拒绝了与他只两人会面，大抵是分毫的信任皆已不存了。

哈……本应如此。

重重帘幕之后的身影模糊不清，听起来似乎格外平静。那并非粉饰太平，亦不是全然不在意，更像是太过疲惫导致的心绪枯竭，以至于提不起更多感情，哪怕是愤怒。

但事到如今，盛清也只能道一句：“是，王上。”

他心有愧疚，他知他一命并不足以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解沉秋许了你什么好处？”南王突然笑了，语调轻盈肆意似朋友之间玩笑打趣，“高官厚禄，名利佳人，有什么是寡人不曾允你的？”

“看在你我相识十载，何妨满足旧友的好奇心，也教我知晓，自己错在哪里，才招致今日众叛亲离的下场。”南王轻声言说，从榻上起身。

盛清长久垂首不语，只存呼吸声的寂静中，终于有些许响动出现在重重帘幕之后，橘闻声迅速闪了进去。

拨开身上的狐裘，须艽在橘的帮助下艰难离开床榻。他任自己的心腹为他披上大氅，取过木簪，拒绝了对方递来的鞋袜。

勉强装束一番后，南王道：“你出去。”

橘目露一丝担忧之色，但还是没有拒绝——蘼方才说去熬药，按时间也该回来了。

随着屋门闭合，内室又一次重归静谧。铜镜映照出一道黑衣黑发白肤的人影，素净到极致也柔弱到极致。

须艽为自己简单挽起长发，他讥笑似地看了镜中并不清晰的自己一眼，又取过淡红口脂在唇上轻轻涂抹，以求不被任何人发现端倪。

片刻后，南王伸手分开层层帘幕，赤着脚慢条斯理地、一步步走到盛清面前。

他身前依旧是跪拜在地的盛清，恍若放走解沉秋的那清晰可见的昨日，前来谢罪的故人。

南王身披的黑色鹤氅实在不够合身，几乎快要从他消瘦的双肩滑落，只被胸前的系带牢牢固定在身躯上。这宽松而慷慨的外衣完美掩饰着南王臃肿的身体和小腹畸形的弧度，让他得以用无懈可击的面貌应对一切袭来的风刀霜剑。

背叛啊，又是背叛。须艽心中竟已无一丝动摇，只计算着如何才能尽可能地挽回损失。

“王上无错，是臣等错了。”盛清道，“容解沉秋离开无疑是放虎归山，只有他死，南国方安。而罪臣无能，又再次错失了除掉他的机会。”

盛清没有任何辩解，无论是与北王联手的失败截杀，还是解沉秋威胁下他的苟且偷生之心，又或是最初他一腔赤忱的为国之心，现下提起都毫无意义。

如今看来，就是他错了。自一开始就是，大错特错。

但他无能为力。他是个懦夫，除却一死，别无他想。

“那是解沉秋花言巧语骗了你，还是你，竟对外人心软吗？”南王试图弯下身靠近盛清耳边讲话，然而动作才做一半便重心不稳，不得不狼狈地重新站直身子，好在此时并无人看到他笨拙的模样。

他伸手小心地隔着大氅扶住自己腹部，随即眼中寒芒一闪，抬起左足狠厉而精准地落在盛清颈后，迫使前来谢罪之人将本就深深低垂的头颅继续向下压去，不教对方有任何机会直视于他。

很难确认他是否曾经生出过踩断对方颈骨的念头。

盛清并没有半分反抗的意思，尽管南王这般动作毫无疑问满是羞辱的意味。他只是沉默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主君提出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