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皇子要留在这里搭把手照顾燕瑾,燕明狮也就没赶人走,没多久,就开始撑着脑袋头一点一点往下滑。
再一次剧烈点头后,燕明狮顺手给八皇子垫了个枕头,草药味分外让人安心,睡熟了。
喂了牛乳饼糊糊,又喂了药,燕瑾开始说胡话。
一开始还只是燕明狮听不懂的含混的呓语,后来——
“……别管我……回防!注意阵型!”燕瑾挥舞起手来,像是在挥刀劈砍前面的空气。
燕明狮赶紧凑过去按住躁动的燕瑾,“大哥,已经没事了,没事了。”
燕瑾身子滚烫,高热让他分外干燥,按着的肩头像摸着一块被烈日曝晒整天的大石头,燕明狮生怕用力过猛,晒脆的石头会从中间裂开。
“没事了?”燕瑾似乎听进去了,嘴翕动着:“父亲……我对不住你……没看顾好明狮……”
燕明狮轻轻抚着燕瑾肩头:“大哥,没有的事,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我的错,我没看顾好他!”这时候又听不进去了。
燕明狮只好凑到他耳边,低声安抚:“大哥,我好好的没事呢,要说错,也是我的错。”错在他太心急想立马保住全家了,完全无视自己的能力,想争上游,以为自己成了新帝近臣,无形让全家都多一层护甲。
燕瑾在迷乱里越走越深,干裂的嘴唇动得更快了,断断续续从齿缝间溢出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该跟你合作的,要是晚些下手,何至于帝位不稳?”
帝位还是地位?大哥说的是地位吧?可是晚些下手又是什么意思?跟谁合作?燕明狮眼皮跳起来,一个荒谬又无限符合事实的大胆猜测浮现在心中。
打住,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毕竟,燕明狮转过头去看向八皇子,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底下,如今呼吸又长又匀,微微张开的嘴边亮晶晶的,可见是真累了,趴着也睡得沉。
燕明狮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八皇子眼皮纹丝不动,应该没有听到燕瑾说过什么,这才放下心来。
大哥跟谁合作过?爹连他私自查事都要在祠堂把他揍半死,大哥在军中这么些年,要是跟哪方势力有过私下密切来往,还不得早被爹揍废了?但如果那句话意有所指,燕瑾真的跟什么人联手做过什么事,那么那个“你”应该是谁?是什么时候的事?“地位”和“帝位”也是千差万别,尤其是先帝明明身体已经有所好转,怎么会骤然崩逝?若是燕瑾真的触及到这么危险的核心问题,一旦被人察觉,他们燕家岂不是怎么保都保不住?一连串惊悚问题在燕明狮脑子里像有一窝被惊扰的蚂蚁在四处乱爬,一时半会儿根本捉不完。
“哎,大哥……”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燕瑾才短短数日不见就瘦到脱相的脸,伸出手,用指背贴了贴燕瑾额头——还是那么烫的,缩回手,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望着,“快点醒过来吧,给我个答案。”
再想也无用,先把人救活才能有答案。
心事重重的燕明狮几乎合不上眼,尤其是燕瑾温度只有高和更高,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拜托军医过来,换药、看脉、调整药方。
这可不是随便看随便治的人了,军医自己心里有把称,他都因此耽误多少事,赫连怀沙完全没问罪于他,拿了多少药材,赫连怀沙都是默许。
熬药倒是赵奉和燕荔轮流,喂药全是燕明狮的,空下来就蹲在旁边看顾燕瑾不假人手。高热像天上的风筝起起伏伏,拽得燕明狮从手疼到心底。
喂药是最难的,燕瑾烧得寒颤牙关紧咬,燕明狮只能先用勺子来回磨他的牙,撬开一条缝,在用另一把勺子顺着原来勺柄凹槽,一点一点往里滴。多灌一点都会流出来。药汁苦涩,燕瑾还会抗拒甩头,稍有不注意,药汁就全淌到枕头上,还会顺着脖颈流到他胳膊伤口。
燕明狮最后只得放弃勺子,给燕瑾把方巾折成三角的,绑在脖颈上变成口水兜子,捧着他的头,手指一遍一遍摸燕瑾的牙肉:“大哥,开开嘴,大哥,喝了药我给你喂甜糊糊。”
饶是这样才喂的进去,还时不时要被燕瑾无意识地咬一口手指,燕明狮左手指头都破破烂烂的。
甜糊糊也是牛乳兑饼搅成糊状,放了糖,才喂得进去的,糖是多奢侈的东西,赫连怀沙一给就是一罐。
从一勺甜糊糊到好几勺,燕明狮喂得手腕酸得直抖,烧终于慢慢退了。
赵奉和燕荔劝过燕明狮几次,让他至少靠在旁边眯眼养养神,可燕明狮满腹的疑问无人可以诉说,萎顿得厉害,焦灼得厉害。好在八皇子说开了心结,如今不需要被额外照料了,还能帮他的将军拧块冷布巾,让燕明狮喘口气。
过了三天的黄昏时分,燕瑾睁开了眼,“……这是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