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燕明狮气恼得似乎要头顶冒烟的脸,赫连怀沙还要变本加厉:“怎么,你打算不认账?”
燕明狮都还没从赫连怀沙对他的亲密称呼里缓过来,又被这一句“不认账”砸得眼前发黑。
这是不认帐的事吗?!
行,也算是吧。赫连怀沙说的“账”,别人听来是他答应给赫连怀沙一幅画,可他们两个是心知肚明的——是那两颗乌髓。
明明是赫连怀沙非要塞过来的!他又没机会归还,现下还碎了一颗,简直!
他是真不想认账了,然而,余光一瞟,人都僵了——礼部几个小吏借着整理的由头正在假装忙碌,连刘智穹的耳朵都朝着这边的竖着!他现在若是答错一个字,明日礼部都会知道他和北荻五皇子之间“有私账”!
真是要把他害死。
燕明狮笑中带刺,恨不得扎死赫连怀沙:“合议时我作的画,前期的一批都由快马呈给我们陛下了。后期零散的,几乎都在那场动/乱里遗失了。”燕明狮也没撒谎。当时两口大箱子,马车翻倒时,除了他,另一只箱子也撞开了,东西撒到什么程度,他根本也顾不上看。事后赵奉先搜过一遍,后又由燕小四整理了一遍,确实没发现过画。
如此说来,乌髓也许真是那时撞碎的。还没等他细想,赫连怀沙居然凑来很近,“还在想什么借口敷衍我?如此专心。”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到了伸手可及的地步!
这样的距离,赫连怀沙很容易就能掐到他的脖子,赫连怀沙也确实在打量他的脖子!燕明狮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抵住赫连怀沙的肩膀,用力推了一下,“五殿下,请您注意邦交距离!”
赫连怀沙猝不及防被推开大半步,捂着腋下“唔”发出闷哼。
有那么严重吗?燕明狮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赫连怀沙的手掌,他推的明明是肩膀,赫连怀沙怎么捂着的是腋下?
刘智穹眼见不妙,斜插到燕明狮面前将他们两个隔开,“五殿下,您没事吧?”又吊起眉毛训斥燕明狮,“还不退下!简直不知礼数!”
赫连怀沙听着人教训燕明狮,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恢复笑意,“不碍事,是我走得近了些,燕二公子生性高洁,不喜人太近罢了。一点小误会,不必小题大做。”
好体贴好为他人考虑周全的一位贵客——自己受了冒犯,还要替冒犯者开脱。燕明狮看着赫连怀沙这副从容不迫的姿态,气得几乎要在心里骂出声,小人!若不是他起的头,若不是他非要叫什么“燕二”、说什么“不认账”,他何至于当众失态推搡他?
如今倒好,一句话就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倒显得燕明狮是个不知礼数的毛头小吏,差点误伤他这位大度宽厚的北荻五皇子!
刘智穹偏偏还,“五殿下大义。”
赫连怀沙推辞摆摆手。
好好好,“五殿下若是高看我的画,明日我就把画具带到驿馆,就在这廊下,我给殿下画几幅。”
赫连怀沙看了他一眼,“不急,先为贵国二皇子医治才是正经事。”说完,也转身走上了驿馆的台阶。
燕明狮站在廊下,好一个心机深沉的男人,来要账的是他,说“不急”的也是他,逗狗都不敢这么逗!
原本想着,趁明日作画的机会就把乌髓还回去,如今他直接把念头摁了下去。不还了,权当是赫连怀沙这般戏弄他的赔礼了!
一门之内,赫连怀沙步伐骤然变沉,腰背也从笔挺变为颓唐,脸色白得不像话,捂着腋下扶着墙,嘴唇哆嗦着往前行。
祭祀大法师坐在那里,拨动绿松石念珠的手不停,瞥了他一眼,“五皇子不该不听劝,非要逞强一路骑马进城的。”
赫连怀沙反驳力气都没有,在大法师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拽开流苏腰带,挑开外袍系带,左侧腋下洇出一朵吸饱暗红颜色的血花,贴在衣料与皮肉之间。
大法师早已预见,现下判断,“伤口裂了。”
“一点而已。”赫连怀沙狠狠心,用力一剥衣料,咬紧牙关,往上面撒大法师递过来的药粉,吸着凉气,随即竟低声笑了起来,“我要知道短短数月过去,所谓弱弟能变成这副不要命的模样,说什么也该多出些力气拦一拦,嘶——”
回想前几日,那人大半夜摸进他下榻的房中,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即便自己奋力格挡,也生生断了两根肋骨。那人丢下一句“便宜你了”就走。事后想来,居然是把“弱弟”在老大策划的偷袭里断肋骨的账算到了自己头上?
他肋骨就这么也断了,赫连怀沙气极反笑,他这么伤着,于那人与他的计划又有何益处?一笑肋骨疼得他蜷了一下,还是早些躺着吧,明日还得陪大法师去给什么狗屁废物治眼睛。
祭祀大法师踏入二皇子寝室,室内门阖了整整三个时辰未曾开启。
室外黑压压立着一片二皇子的亲卫,室内却只有三人——二皇子、大法师,和站在大法师身后的赫连怀沙。
药箱搁在案上,铜瓶铜盆一应备齐。赫连怀沙亲自抬瓶倒水为大法师洗净手,大法师才替二皇子拆了旧纱布,银针探过眼眶深处的创面,又沾了药水细细擦洗了三遍,缓缓直起腰来,转向赫连怀沙,用北荻话低声说了一句。
赫连怀沙点了点头,却没有转述那句话给二皇子。
二皇子压不住的警觉:“赫连怀沙,你这是何意?你说什么大法师通神不能受人惊扰,我按你的意思屏退左右,便是信大法师能治。你们若敢在此处耍什么花招,我一声令下,凭你们是北荻的谁,外面那些人不会给你们留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