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就这么直愣愣看着那人,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一直看着他跨过门槛,靴底落在地面上,坐在位置上,连凳子都有人殷勤帮他轻轻挪——兹拉一声,磨擦地面的轻响像一把快刀划开燕明狮胸腔,让他一路走来攒起来的平静全都从心口喷泄了出来。
蓝绿色的眼睛在进门后光线骤然变暗微微眯了一下,扫过屋内,定格在燕明狮身上,挑了挑眉。
刽子手。
还好燕明狮不是什么速记官,他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一直到北荻主使站到刽子手身后,开口介绍他,燕明狮耳朵才恢复正常,听到了他的名字。
“……敝国五皇子赫连怀沙,遵王命随行。”
五皇子?北荻的五皇子?他堂堂一个皇子,居然就这样轻轻松松混进南陵的都城,在锦裳坊晃荡,在明月楼后门出现,还在芦苇荡里掐他脖子!
南陵的边境巡卒都在做什么?南陵的都城察事都在做什么?怕不是早就被北荻渗透成筛子了!
他是如此疑惑,震撼,愤慨,是不是就因为这些人吃空饷不作为,才导致警示里的国破家亡,生灵涂炭?
合议并不以燕明狮的失态而推迟,赫连怀沙收回目光,会议开始了。
北荻主使和南陵使臣你来我往,谈税收,谈边境互惠,谈通商渠道,大谈特谈。
速记官埋着头,纸笔不停地记。
燕明狮却画不了一笔,从他捡起笔,手就一直在抖,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极细的线牵着他的手腕,轻轻一拉,笔尖就抖出一条蚯蚓,只能枯坐着。
合议进行到一半,双方暂休。
“你坐这么半天,一个人都没画?”二皇子扯起燕明狮的画纸,在他面前抖得哗哗响,“我让你跟着来,你就这么敷衍我?”
燕明狮垂下头,确实是他的问题,没什么可争辩的。
他越这样沉默,二皇子脸色越阴沉,背过身去,语气里的不耐烦懒得掩饰:“你能不能去学学人家,写了一大沓纸。”他朝速记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速记官会间也不休息,还在埋头疾书,笔杆子纸上飞快地移动,抬头也只是为了蘸墨。
“下半场你要再耽误正事,可别怪我公事公办治你的罪!”
燕明狮赶紧应下:“是,我这就动笔。”
“哼!”二皇子一甩袖子,回了自己位置。
燕明狮知道,若是没有他的画,呈报皇上的记录就会大打折扣。“哎”,他朝窗外吐了口浊气,放松了眼睛,一看手中的笔墨都干了,换了笔蘸了墨,不可避免地,又对上了赫连怀沙的眼睛。
方才被二皇子一通斥责下来,比起救阖家老小的命,对上刽子手的恐惧感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赫连怀沙如今还不是率军攻城的大将军,不过是北荻的区区五皇子。大庭广众之下,他能奈自己何?
坚持住,燕明狮与那双眼睛四目相对,忍住不眨眼,在眼睛彻底酸涩前,居然是赫连怀沙先别开了脸,跟他旁边的人小声讨论起什么来。
看来,赫连怀沙不如警示里那么强悍嘛,至少现在还没有。
既如此,燕明狮眼睛眨了又眨,有了主意——要画,就照弱版的北荻和强大的南陵来画!二皇子看了会满意,皇上看了更要龙颜大悦的那种!
就从他们南陵使团的角度取景,由近延伸到远,二皇子及南陵的使臣各个高大,伟岸,表情庄穆的正人君子。
至于北荻那边嘛——嘿嘿。
赫连怀沙坐在对面,敏锐觉察到燕明狮脸上表情的急剧变化,情不自禁被他吸引。在傻笑什么?他皱了皱眉。
燕明狮可没再跟他干瞪眼,他忙着高高兴兴在画纸上宣泄情感,把一个两个坐在他对面的北荻人,全都画得矮小,贼眉鼠目。
哈,本就如此嘛。
首日合议章程基本都是在彼此试探虚实,讨论不出什么实际的东西,很快结束。
两边人整理东西,准备退场。
赫连怀沙手指互相搓了搓,回味起对面人脖子的脆弱和细腻来,居然径自绕过了合议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