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嘴角那点笑还凝在唇边。他没打算带燕小四去,边境那么危险,他自己都前途莫测,怎么护得住这个小傻子?
警示里,燕小四就是为保护他送了性命。
燕明狮想得长,他若是非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有个大哥,不管今后如何吧,至少能陪着父母走过这悲痛的一段。可燕小四自幼没了爹,跟他娘在燕府相依为命,他得让小四的娘后半生有寄托。
他沿着回廊慢慢走,回他的小院子。廊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逗得他的影子左躲右闪忽长忽短,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拐过第一道弯,左手边那棵老树的枝丫又长了出来,已经探到了廊顶,小时候他唯一一次淘气,就是踩着这棵树的枝丫往上爬,大哥在下面仰着头,说“摔下来我可不理你”。结果枝丫真的承不住他,断了,往下掉的时候,大哥手臂大开,被他坐在身下。
穿过月洞门,右手边是母亲的花圃。这个时节迎春花都还没冒头,墙角母亲带他种下的山茶倒是着急打了好几朵骨朵,绿绿的外衣还裹得紧紧的,他顺手拨了拨,还硬。
走走又停停,今夜他走得很慢,像是要把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再次回味。
方塘里的水在月光下黑沉沉的,倒映着一弯瘦月。小时候第一次画画,就是坐在这水榭中,画对面的山石春花映红墙,画了一下午。
那时尚不知会因着一手好丹青冲撞进皇家漩涡里,燕明狮低下头,看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随着涟漪有着细细的弯折。折可以,折断不可以。
原来这种莫名熟悉的感觉,叫做,家。
水面上的影子动了动,继续往前走。
终于走进院子里——
“哎呀,公子!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出声!”燕小四正好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包袱从书房里冲出来,差点撞到他身上,吓了一大跳,又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我都快收拾好了,你看——”他把包袱掀开一个角。
燕明狮低头看了,“你这是要把书房的家底都搬空啊?”
“哪有!”燕小四理直气壮,“我还留了大半石料!万一路上用完了,回来还有!”
“石料都包一起了?”燕明狮作势要掀开包袱。
“怎么可能!”燕小四护住,“每一块我都用麻布细细裹住了,缠了棉绳。就算是途中碎了,也不会漏得到处都是!”燕小四语气里有着小小的得意,等着燕明狮夸他。
“成长成个能干的小仆了。”
“那是自然。”
第二日,合家用过饭,燕在山破天荒没有一放下筷子就走,他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盏,又喝一盏,像是要把这顿饭的时间抻得再长一些。
燕夫人更不必说,从燕明狮端起碗那一刻起就没停过给他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像座小山。燕明狮埋头扒了又扒,怎么也扒不到底。
燕瑾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只顾着吃自己的,可燕明狮注意到,他向来豪吃的大哥,端着的那碗饭,从头到尾也没动几口。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燕明狮摸出小瓷瓶,“喏,方才你眼馋的果子露,我偷摸藏回来给你了。赶紧喝,出了都城,怕是再没有这个滋味了。”
燕小四拿着瓷瓶,拔开塞子猛嗅:“跟我想的一样甜!”
燕明狮说得面不改色,“那你快尝尝,要是喜欢,咱们明天带点儿?要是不喜欢,我还是……”伸手要拿走瓷瓶。
燕小四哪里会不喜欢,扬头喝了一口,各种花果甜香在舌头上炸开,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好喝!”抱着瓶子不撒手,认真地看着燕明狮,“还是公子对我好。这一路,我肯定给公子做牛做马,绝不让你操半点闲心!”
燕明狮看着他,心里愧疚又往上翻了翻,“行,那你喝完了早点歇着。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嗯!”燕小四抱着瓷瓶,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燕明狮站在窗边,看着燕小四跑回自己屋。窗外传来燕小四哼小调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过了一会儿,渐渐停了。
翌日一早,天还没透亮,燕明狮就醒了。
他没叫人,轻手轻脚起来自己穿衣裳、系刀,准备趁人都还没醒,悄无声息地离开。
门一推开,燕小四端着盆热水,肩上挎着包袱,脸上干干净净不带倦容,只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公子醒啦?我正要过来伺/候你洗漱呢!”
燕明狮:“你——”
“公子,你那点骗小孩的伎俩,对我可不管用了。”
燕明狮说不出话来,难道他下的药计量不够?
燕小四把水盆放下,“你让我去收拾画具,却提都没提让我收拾我自己的包裹,我就知道你没打算带我。不过不要紧,我自个儿连夜收拾好了。我娘说了,公子去哪儿我都得跟着护着,这才是成长成合格小仆该有的样子。”他掂了掂自己背上的大包袱,“看,我都准备好了,其余不常用的全都放在了马上,随时能走。你要是再想把我撇下,我就一路哭到边境去,让人人都知道燕二公子是个言而无信的,连自家小厮都骗!”
燕明狮……认了。
晨雾还没散尽,将军府的小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骑马走了一段路,燕明狮实在忍不住,开口问:“果子露你喝了吗?”
“喝了。”
“那你怎么没睡沉?”
燕小四嘿嘿一笑:“我娘说了,陪着公子出门在外得长心眼,不是自己经手的人家的东西不要吃。”
“那是你公子我给的。”
“公子也是人家。”
燕明狮:“……你娘还教了你什么?”
“我娘还说,”燕小四大拇指一撇鼻子,“你要是真把我撇下,让我千万别哭,追上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