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明狮心怦怦的,一句“大哥怎知我在查温子然的事?”是万万不能问出口的。
大哥脾性他最是清楚,既说出“不许查”,那便是要穷尽一切手段,当真不许他再碰。
若是之前乖巧听话的燕明狮,此刻就该乖乖低头,认错,说一声“知道了,大哥”,然后放手。
可偏偏他有幸卡着节点重来一回,如何肯就范?他就是来打破规则扭转败局,救合家性命的!
放手变成放手一搏。
“哎哟哟哟……疼疼疼,大哥轻些。”燕明狮呲牙咧嘴,清清爽爽的眉目扭成一坨,示弱中掺了三分真,燕瑾手劲是真的大,倒也不是全装的。
“轻不了,不疼,你哪能记住我的交代?”燕瑾嘴上凶得很,手底下力道分明放轻了许多。
燕明狮心里暖暖的,大哥终究还是心疼他,那就还可以继续接着试探,“大哥怎么小瞧我?由小到大,看什么书我记不住?《贵公》里就教过我,‘公则天下平矣’。正是世道不公,温子然他才……哎哟!”
燕瑾十指陡然发劲,捏紧燕明狮脚踝那么一拧一送,“喀啦”钝响,骨节归位。
他瞟了眼燕明狮,很好,小嘴巴终于舍得闭紧了。
再三确认骨节间吻合无恙,燕瑾慢慢揉按起来,“真记住了?”
燕明狮吞了痛呼,闷闷的,拿捏他的脚算什么本事?
烛火把兄弟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同枝上长出的两片叶子,他们是亲兄弟,燕明狮怎会不懂,大哥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可他……他也想护住大哥,“……”
燕瑾看他不出声,当他是默认,松了口气,也松开他的脚,从随行兜里掏出个竹筒来,揭开封,酒香扑鼻。
叠好的纸包打开,黑乎乎的药粉全倒进竹筒,塞上塞子,使劲摇。
充分混合的药酒淋在手心,燕瑾熟练地对搓,“扭伤可大可小,合该好好养着才是,好奇心别那么重,不该你打听的就别再瞎打听。”
燕明狮嘟囔:“没你手重!”
燕瑾不接他话茬,湿淋淋热乎乎的大手按上他的脚踝,握枪的手掌心宽厚,能将整一圈踝骨包裹住,像热热的毛巾密密又厚厚缠上一圈。
“虽说冰敷能消肿,但你这只脚,由着你任性,脱了位还满大街乱蹿一整日,冷风沤着,邪气侵袭入骨,就得用药酒热热搓了驱风,看什么看,老了有你好受的!”
“老了不好受,不还有大哥给我搓药酒么?”燕明狮靠向燕瑾,眼中盛满崇拜。
“美得你!”燕瑾双手腾不出空来,只白了他一眼。
“大哥……其实我还是……想弄清楚……”燕明狮看燕瑾脸色。
很好,没甩脸,燕明狮便自顾自接着往下说,“起初,我是真没觉得温子然那事有多蹊跷,直到我在‘明月楼’后门等他.爹,无意中先蹲到了一群人。”
“什么人?”燕瑾的眉倏地拧紧。
“那群人一看就不是明月楼里的伙计,十七八个,虽说都穿着便装,可走路端着的姿势、规矩,一看就是当兵的。我就扭个脚的功夫,他们全不翼而飞了,其中一个人,我……”燕明狮斟酌着,要不要把刽子手爆出来,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大哥解释警示让他重来这件事。
“你看清那人的脸了?”燕瑾着重问。
燕明狮郑重点头:“看清了,长相跟我们南陵人十分不同,应该是北荻人。”
烛火猛地往前一扑,直直燎到燕瑾心坎上,他咬了咬牙肉,尽力不让燕明狮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大哥,他们是北荻的探子吧?来都城是要通过温子然跟谁接头?北荻的探子都如此猖狂深入南陵腹地了,咱们燕家军还不上报早做打算么?迟了,可就变成心腹大患了!”燕明狮字字如锤。
锤得燕瑾心乱如麻,一乱,手摸了个空,矮几上的竹筒骨碌碌滚到地上,一直滚到墙角才歪倒,“你如何辨别出他是北荻人,不是别国的?”
糟了,警示里刽子手是北荻主帅,自然是北荻人,可在这儿,燕明狮该如何解释?
他极少扯谎,方才话赶话完全没想过大哥会问这个问题。
如今得现编个完满的谎话出来,免得日后大哥想起来琢磨出不对劲,“他的眼珠子,不是黑的,不是说异色瞳的都是北荻人么?”
“他看到你了?”
不愧是小燕将军,问的问题都很一针见血。
燕明狮硬着头皮答:“……应该没有。”
“……你可知道,方才你那些毫无真凭实据的猜测若是传出去,会给燕家招来怎样的祸端?”
“这里只有大哥与我,谁会传出去?”
天真,燕瑾看着他,手攥成了拳头,关节捏得咔咔响。
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弟弟,尚未真正理解隔墙有耳,更不知人能为了利益铤而走险,多的是极端手段,只为撬出别人的秘辛。
尤其是有恃无恐的样子,看得燕瑾是怒火中烧。
一脚踩进不该踏足的泥潭,燕瑾伸手去拉,他还不肯上岸,一副沉迷的样子。简直,简直无法无天冥顽不灵!
燕明狮坐在被褥里,想得十分清楚,大哥心疼他心疼得要命,难不成还真揍他?这会儿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等大哥雷霆过后,再好好同他讨论眼下局势,该如何接着往深处查便可,没必要现在往枪口上撞。
过了许久,燕瑾呼地起身,弯腰捡起竹筒,重重垛回矮几上。
“问,问,问!既然这么爱问——”燕瑾一手抓住他脚踝,一手横过去揽住他肩膀,像抱一长条猫似的将他往床上一墩,拍直他的背要他坐正,“那就回家去问问老父亲,问问老母亲,他们有多担心你!在外头胡闹管得宽,是家也不知道回,口信也不知道递,母亲嘴上不说,夜里担心你担心得觉都睡不踏实,你可管过?”
燕明狮的睫毛颤了颤,他回过家了,却不知原来母亲鬓边散乱的碎发和眼下的青黑是这么回事,他还以为那只是母亲下厨慌乱所致……
燕瑾越说越快:“如今你脚伤躲在这儿,都瞒不过父亲和我。你要管的事,天子脚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就凭你?徒有几分虚名,就敢托大,随随便便就敢去问去查去瞒,真以为人人都不敢对你下黑手,是吧?”
“不是……”
“你的小命只得一条,是母亲给的!你想稀里糊涂送掉性命,也得先回家问过母亲答不答应!”燕瑾看他还有话要辩,简直恨铁不成钢,抓起搭在床头的外衫,劈头盖脸地扔过去。
“哎哟,大哥,我疼……”
“还装?实话告诉你,这趟来,本就是父亲命我捉你回去受家法的,本想好好将你带回去,替你求过情,这事就了了。结果你还在执迷不悟,那就在你闯下弥天大祸之前,回去受你该受的罚!”
门外,燕小四小心翼翼地敲门,“大公子,水和帕子送来了。”
“……等着!”燕瑾重新带上护腕,看了眼蜷在被褥里的幼弟,心情相当复杂。
慧极必妖,慧极必夭啊!
“事情还没查清楚前,我不会回去。”燕明狮正面迎着大哥,不卑不亢,眼底有一团燕瑾看不懂的独属于蓬勃少年的灼灼意气,“身作南陵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南陵被侵蚀而无动于衷。”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
燕瑾刚调理好的火气压都压不住,“由不得你!”
“燕小四!进来!”
“哎!”燕小四双手端着热水盆战战兢兢,手臂上搭着一沓子帕子进来,尽量远离燕瑾,像极力避开一头凶猛的老虎。
燕瑾边穿银甲边没好气,“去!伺候他擦手洗脸,把脸洗干净些,没得祖宗们分不清究竟是哪个不孝子孙在他们面前丢丑!”
“我不回去!”
“是。”燕小四低眉顺眼搓着帕子,背着燕瑾对着燕明狮挤眉弄眼,示意他别再触怒大公子,还作了个抽剑的姿势往肚子上一捅,老实点!
燕瑾穿戴整齐:“弄好了?”一贯行军作风,做事事事力求快齐整。
并没有,燕明狮不穿外袍,坐在被褥里,无声抗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