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叔岂肯放他们这样就走:“小赵将军还请留步,洗把手脸再走吧!”
燕明狮假意推辞:“温叔,好意心领,天太晚,实在不便打扰子然用功,温婶也累了一天……”
温叔还以为是“赵奉”多多少少嫌他家破烂,原来是为了这个,“不打扰不打扰,子然这几日养伤,白日读书,夜里睡得甚早。他/娘更是,一沾枕头就着的人,吵不醒的。”
燕明狮还要继续推辞。
“嗯哼”,赵奉拼命对他使眼色——燕明狮坐在马上离得老远,当然可以不洗,他不行,半步都走不了了,要洗!
温叔:“老汉我有个好法子,保管去味!”
燕明狮深深看了赵奉一眼,点头:“那便叨扰了。”
他不要赵奉扶,单脚咚咚咚跳进温家,扶着门框稳住身子。
温叔:“二位还请先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取些东西。”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左手端了个旧木盒,右手拎了只空桶出来,“小赵将军,小四兄弟,我这法子除味绝对管用。”一路走到井边,嘎吱嘎吱摇着把手,提了桶水。
赵奉根本不用燕明狮提醒,阔步走过去就把水桶拎过来。
温叔得以打开木盒盖子,递到燕明狮面前,里面躺着几丸黑乎乎的药丸,像桂圆剥了壳阴干了的样子,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
温叔估摸着,拈起两颗,丢入桶中。
药丸一入水,嗤嗤冒出无数气泡,顷刻化开,清水变作浅浅的褐色,草木气却随之消散。
燕明狮面色不动。
“来,咱们就用这水洗手洗脸。”温叔有些羞歉,“家里没这么多干净帕子,我用木勺舀出来,你们辛苦辛苦,弯下腰,别打湿了袖子鞋袜才好,多洗几遍,什么味儿都没了。”
赵奉将信将疑,挽袖弯腰,就着温叔木勺浇下的细水流,仔细搓着手,“不用胰子么?”
温叔:“用不着。”
赵奉心道,也觉得奇了,这水竟然触/手带着一点淡淡的涩意,很容易就把手给搓干净了。
“再洗洗脸?”
赵奉依言双手微曲,接了捧水搓了脸,一抬头,呼吸,神了,鼻端里的那股子浊气,竟也真的消散无踪!
他惊讶地望向燕明狮。
燕明狮正慢慢搓着手,见状无声地做了个“嘘”的口型。
赵奉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温叔没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一心帮他们舀完水,自己在木桶里用剩下的水三两下搓了搓,开始收拾木盒:“这药啊它有灵性,也不用浆洗衣服,顺着咱们的手就帮着把衣裳上的味散了,二位再喝口茶再走。”
“不用麻烦,温叔,你也忙到现在,咱们怎么还能继续打扰你?”燕明狮出声阻止。
“就是就是。”赵奉附和。
温叔捧着盒子想了想:“那行吧,我就不留你们了,等我们子然好了,再登门好好致谢!”
两人出了门。
燕明狮这下肯让赵奉碰他了,由着他扶着上了马,走出一段路。
燕明狮才开口:“你发现了?”
赵奉脸色沉沉:“那丸药,末将早前见过,是令军仵作为着讨好上令所制,造价高昂因此看管极严,温家不过一介寻常百姓,如何会有这个?”
燕明狮垂眸,“兴许他跟令军仵作是好友也说不定?”
赵奉摇头:“我随燕将军审过桩牵扯到军中的案子,天热尸腐,上令怕将军不适,才肯取了一丸,我都没资格用,足见这丸子的精贵。二公子可曾留意温叔那木盒大小,少说也能装二十丸。”
“能装和装了,是两码事。”
赵奉仍摇头:“温叔取药投药手法娴熟,定是常用丸子的,怕是……不止用过二十丸。”
燕明狮眯起了眼,犹如灵猫一般,“小赵将军观察入微,我能得你相助,实乃一桩大幸事。只不过,还有另一发现,不知小赵将军可曾察觉,咱俩对对?”
赵奉:“还有发现?”他竟然没察觉到?
燕明狮抿了抿唇,“你推车专心怕是没注意,各酒楼后门皆有余光照着温老伯,他能看清不稀奇。可,途中好几条暗巷,户户都歇了熄了灯,黑灯瞎火的,路边都是堆积的杂物,你推车都撞了好几下,他却既不扶墙也不绊脚,走得比你还稳当。温子然是找的什么借口当晚就走?他说他爹娘都有眼疾,夜里行动不便,他得回家照看。这老两口若真是夜盲,即便是夜夜走这几条道,也只能顾着自己吧?如何能在黑暗中帮着你调转车头?”
!!!赵奉咧开了嘴,他竟全然不曾想到这一层。
燕二公子,当真不一般!
燕明狮瞧他一脸惊愕,又徐徐启发他,“温子然为什么要谎称爹娘有眼疾?他大可以寻别的由头回家。一个人脱口而出的谎,多半不是头一回撒,且从未被拆穿,连他自己怕是都快要信以为真了。”
“有眼疾,夜里瞧不清楚……”赵奉若有所思,“他这般编排自己爹娘,究竟是图什么?”
燕明狮轻轻一叹,“自然是为了护住他爹娘,或是,瞒住他爹娘的一些事啊。”
赵奉还是傻,皱眉:“这有什么可护,又有什么可瞒的?”
燕明狮头筋跳,这人怎么还不开窍,“你再想想那队人马,想想那令军里如此精贵的除味丸子!”
赵奉恍然大悟般一拍掌:“这温子然莫非是令将军的人?”
马蹄在寂静的夜里哒哒,踏过青石板,踏过那些看不见的界线。
燕明狮想起温子然那张不卑不亢的脸:“那倒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