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叔实实在在,笑呵呵的:“这孩子,怪不好意思的。”
燕明狮拐着脚硬走,上前拽住“不好意思”恨不得缩地里的赵奉往前一送:“他就这样,嘴笨,不爱言语,但眼里有活儿手脚勤快,您尽管吩咐!”
赵奉再抵触,也不敢跟燕二公子一个伤患来回较劲,只能顺着他的力,往温叔面前去,“老伯,夜安。”
“好,好!!!”温叔眼中满是感激,连声:“小赵将军,您可真是菩萨心肠。前几日/您让人送来的那些药,子然用了,腰伤已是大好,昨儿个他/娘还念叨,说等他能下地了,定要登门叩谢才是,今日你又特地来帮手,我小老儿真是,不知如何谢你才是。”
药,什么药?赵奉侧目,看向燕明狮。
燕明狮面不改色,笑得谦和有礼:“温叔客气了,相逢即是缘,子然那性子,素来是个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肯轻易开口求人的,他都开了口,我岂有不来的道理?”
“是,是是。”温叔连连点头。
赵奉在旁边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温叔又夸:“小赵将军年纪轻轻便如此仁厚,他日前途定是一片敞亮,步步高升!”温老伯想得理所当然,当官的,谁不喜欢听祝贺高升的吉祥话?
可偏偏在当下,赵奉不喜欢。
不但不喜欢,听在耳中犹如催命符,脊背发凉,心中惶恐,慌忙看向燕明狮,生怕误会加深。
他不是他没有,不可能嚣想转投他人门下的!更不可能有越过燕将军之心!
燕明狮不看他,替“赵小将军”谦虚:“忏愧忏愧,那就借温叔吉言了。”
赵奉此情此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大蛋。
还想凑过来跟燕明狮表决心。
“小四,还不快去搭把手,”燕明狮不等他,上了马,将那肿起的脚翘在马鞍前,姿态闲散,如坐自家亭台看戏,“温叔,您也别跟我们多客气,早些忙完,早些回家才是正理。”
温叔再实诚,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絮絮叨叨来来回回地夸着“小赵将军”心善、仗义,祝他早日高升。
燕明狮在马背上含笑听着,时不时颔首附和,温良谦虚的模样,任谁看了不要赞一声自古良将出少年?
赵奉听着那些夸赞全落在“小赵将军”头上,心里五味翻涌,恨不得立刻撂挑子掉头就走。
不干了,脑袋都要掉了!
温叔瞧“赵小四”站着踌躇,十分了然:“小四,是不是一个人抬不动?怪我怪我,来,咱俩一道!”
不不不,赵奉若与温叔合抬,万一哪边力道把控不住泼洒出来,那才真是要命。
赵奉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力气大得很,自己能行!”
温叔:“真的?”
“自然!”命苦。
气味……实在……实实在在地钻进了赵奉鼻子里。当下屏息,弯腰握住桶沿,沉腰用力。
也顾不上桶沿的触感,桶中物事晃动,晃了又晃,他的心也跟着晃了又晃——千万撑住!赵奉咬着牙,平举稳托,一步,忍住,一步,坚持,一步,别呼吸,总算将桶放到车板上。
“好!”温叔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小四兄弟好猛的力气!”
赵奉微死,面无血色。
燕明狮还在旁边添油加醋:“如何?我说小四力气大,可不是虚话。温叔,下一处远吗?”
还有下一家?赵奉险些背过气去,半死,但一口气吊着。来都来了,一趟和两趟又有什么区别,对吧?
温叔推车要走,燕明狮在马上又道:“温叔,让小四推吧,你都忙了半晚上了,先歇一歇。”
赵奉心头哽……二公子,X了个X,到底没说出口,四肢僵硬推起了车来。身上确实不冷了——心比较冷。
“温叔,您就在前头指路。”燕明狮说。
老翁乐呵呵地应了。
赵奉推着车跟在后面,咯吱咯吱。
燕明狮骑着马:“小四,你再走快些,让温叔早些回家。”
赵奉没理他。
“小四,你方才不是说饿了吗?待送完粪车,我们去吃明月楼的肘子。”
!!!不提他已经忘记这是什么车,为甚么要提!真谢了,谁还吃得下???赵奉心骂。
“小四——”
“小……赵将军,”赵奉终于忍无可忍,“能否容我安安静静推完这趟车,肚子饿,力气实在只够推车不够答话。”竟被个半大孩子支来捏去,实在憋屈。
燕明狮在马背上乐不可支,险些滑下马来,“行行行。”
老翁回头,看了看赵奉,又看了看燕明狮,也跟着乐:“你们主仆两个感情真好。”
赵奉无言以对,彻底死了。
有赵奉帮手,不,几乎是他一人一手包揽,粪车运得飞快。温老伯平日里与温婶两人要忙活到半夜,今日不到三更天便收了工。
“到家了到家了,”温叔回身拉住车,“小四,车就停这儿吧,今夜辛苦你了。”
赵奉瞧了瞧,踢了块石头刹在车轮前,总算完工。
刚要擦把汗,身上衣裳……虽说衣服色深看不出什么来,他一路也尽量扶稳桶,但……味道不必说了,他活了这些年,仗也大大小小打了几十场,血啊肉啊见得多了,但屎尿屁……从没这么狼狈过。
燕明狮策马跟上来:“温叔,我们就先走了,您也早歇着吧,改日我有空,再来看子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