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小四那两声喊,早被锦裳坊掌事的收入耳中,顺着声源,迎来客往的,掌柜的一双招子尖得很,选好时机大胆迎上来。
“哎哟哎哟,燕二公子,是谁这么大胆子冲撞了您?我自派人去寻他麻烦!您先上楼上楼,快快楼上请,别再磕着碰着,新到的茶和点心且先试着!小的先斗胆问二公子,您今日光临小店,是打算给谁买新衣裳呢,还是选几匹料子赏人?合该差人通知小的,好让咱们有幸送到将军府上才是啊!”
掌柜的话不但密,声调还扬得高,惹得坊中贵客纷纷侧目,纵然再有那不长眼不识燕明狮的,如今也不得不掉转头来示个好。
南陵将军燕,绕堂三百年。
燕家一门剖胆忠心,长守久护南陵,担得起这份殊荣。
掌事的狐假虎威脸上含笑,打的就是这份贵客们不得不低头的主意。
连燕家出的美玉,明狮公子都光顾他们锦裳坊,敢说他们不是都城中独一份?
往日燕明狮素不喜高调,今日倒是作出几分享受来,越多人看过来越好,最好待会儿还能留意到他挥霍的大手笔才好。
否则怎么对得起他“纨绔”的新身份?
目光假意掠过那些素雅的月白、竹青、鸦青,目不斜视径直上楼,“那就有劳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鲜亮的、最花哨的、最贵的现成衣裳都拿上来,让我瞧瞧。”
掌事的笑开了花,滞销贵价货即将盘活,立马点了几人殷勤跟着上楼:“赶巧了不是,前两日我们刚制得一批苏绣的好衣裳,那花色,那绣工,都是城里独一份!只是价钱么……”
银子多的是,挺直腰杆的燕小四咳了一声,在燕明狮身边故意弄出点声响来。
掌事的一听便了然,动听的金银碰撞声,脸都要笑烂了,“价钱咱们上楼好谈。”
一勾手,先上了十来盘点心果子、茶。又一勾手,两人才能合抬的大衣架子,摆上来了十来个。
款式先不说,单看色彩。
鹅黄底子上满绣大朵带叶芍药的,宝蓝底子上通绣缠枝碧莲的,大红底子上乱铺金如意的,松色底子上缀了一整只孔雀开屏的……艳丽到晃眼,但掌事的也没骗人,绣工真是超绝。
燕明狮喝着热茶,“这些都是我的尺寸?”
掌事的连声应“是”,他早看出来了,燕明狮骨架匀称,虽未长开,衣衫即便是长些宽些,只凭他气宇不凡,也能压得住这些斑斓,穿出光风霁月的效果。
“行,那就都包上,这件……”燕明狮指了指,孔雀衣就到了他手上,“我直接穿走。”
掌事的自然喜不自胜,“燕二公子您稍带片刻,我们这就给您打包。”
“还有,”燕明狮把点心全推到燕小四手边,“你这儿有没有配饰,什么玉佩、香囊、金冠、玉带啊这些,我懒得换别家,你若有就只管拿上来瞧瞧。”
“有,当然有,我们这就去准备,”掌事的三勾手,“来,再给燕二公子上些丝绢帕子擦手啊!”
“等等,”燕明狮敲了敲桌子,掌事的手往下按,大家都不敢打断燕明狮思索,他想了想又说,“今日事忙,你便直接按衣裳配齐了一块儿包上吧,只是要弄套能搭这件的,拿上来直接让我换。”
掌事的又要抬脚去办。
“对了,你们这儿,有熏香么?”
“有有有,”要什么没有,掌事的往下报,“我们这儿有上好的龙涎香、沉香、苏合香,还有从西域来的玫瑰油子,我都端上来让您瞧瞧?”
“不必,你就照着最香的那种给我上,”燕明狮说,“越香越好。”
有钱办事就是快。
大翅子金冠束了发,左右各簪了颗拇指盖大的明珠,燕明狮站在铜镜前,张开双臂,由着伙计们给他戴大块白玉嵌金络子的腰带。
倒显得一旁正在嚼点心的燕小四无事可干,看着热闹,跟铜镜里的公子对上了眼。
他们家二公子生得本就好看——尤其是眉目带星,今日,星星还闪得特别厉害。
“你瞧着如何?”燕明狮扇动着孔雀宽袖,问镜中看憨了的燕小四。
如何?要说往日二公子穿那些素淡的衣袍,是书上说的“君子如玉,清雅出尘”,如今换上这一身,好几种浓绿、松绿,湖绿衬着他的墨发墨瞳,脸颊洇出微微的玉光,孔雀尾翎夸张地铺在地上,修长的脖颈一扭,冠上的东珠就映出夺目金色,活脱脱是孔雀灵动的眼珠子。
太浓了。
太艳了。
太不像平日的二公子了,是开了屏的孔雀。
可偏偏——二公子又压得住这份别样的浓艳。
浓墨重彩穿在燕明狮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浪/荡浮夸,反而显得他更为金贵。
就像是把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从锦盒里取出来,配上了最繁复的璎珞,反倒衬得玉更透了,更润了,更值钱了。
燕小四掂了掂空下一半的钱袋子,只觉得他家二公子有眼光,钱花得真值当。
饶是掌事的看惯了高门贵客,也不得不赞一句:“燕二公子……真是会穿。”
燕明狮在铜镜前又转了半圈,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又在首饰盘子里挑了挑,居然挑出副耳挂来,对着镜子扣在耳廓上,手一拨弄,垂下来的金穗子如流水,这珠光宝气的人儿歪了歪头:“不错,还请给我这小厮,也挑几套这样的新衣裳。”
“别别别!”燕小四一听,东西顾不上吃了,拼命摆着他全是点心渣子的手,拒绝,“我自己挑。”他要是也穿这些,不伦不类,他.娘不得揍死他?
“行。”燕明狮小手一挥,“去多挑几套。”
自然有人陪同燕小四去挑,谁也没看到燕明狮对掌事的招了招手,要他附耳过来听交代。
收拾妥当下了楼。
“什么味道?”“啊嚏!”“唔——”楼下正在挑东西的人们,只感觉到霸道侵蚀浓烈的香汹涌而来,甜腻中带着辛辣,让人无法呼吸,只想赶紧逃离香气源头。
燕明狮看着中间主动让出来的路,哈哈,果然有用。
牵马上马,走过的路,香气经久不散,十分夸张。
谁在路边,都要低声议论一句——
“那是燕将军家的二公子吧?”
“怎么穿成这样?”
“他身上那股香,香到我晕眩症都犯了,走了半条街都打我鼻子……”
“怕不是要盖住什么隐晦的味道?”
燕明狮充耳不闻,带着同样充耳不闻的燕小四大摇大摆,打马往城南去。
六叔办事牢靠又迅速,买下的园子名叫“衔芳”,亭台楼阁,曲水流觞,很是风雅,燕明狮原本还担心时间太紧,园子来不及收拾,到了才发现,六叔实在妥帖——
擦洗过的园门大开,团花锦地,仆役们在画廊间穿梭如织。
高戏台子已经搭好,锣鼓家什一应俱全。
花厅画廊间几桌席面,仆役们捧着的瓜果盘儿描着金,酒菜定也差不到哪里去。
“怎么没看到管事的?”燕小四左右瞧了瞧。
燕明狮只站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