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月初三,阿苗要嫁去隔壁村。
阮斩玉对娶嫁没有明确的概念,因而不觉此事有何值得欢喜或是悲伤。
直到吃完阿苗的喜酒,大半月没有见到阿苗,阮斩玉才后知后觉地难过起来。
他问肃老娘和村长:“阿苗为什么不回来了?”
肃老娘和村长:“阿苗已是隔壁村的人,无事不可能回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阿苗会一夜之间变成隔壁村的人,明明阿苗的家和血亲都在这个村。
为了解惑,有天晚上他特地不睡觉,趁夜跑去隔壁村找阿苗。
不出意外,他撞见了别人小夫妻恩爱,被隔壁村大娘用扫帚打回村子,挨了肃老娘一顿臭骂。
“你啊你,教我说你什么好!”肃老娘弓腰驼背,她的身躯愈发得矮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吸取她的生命力。
阮斩玉一声不吭地站着,他垂下脑袋,看着面前这个暴跳如雷的老婆婆。
初见之时,肃老娘只比他矮一小点,如今再看,他已经高出肃老娘一个头,看肃老娘都得低头了。
“一天到晚做事不过脑子,我走之后,谁来管你!”
听见肃老娘要走,阮斩玉猛然回神,问:“婆婆要走去哪?我不能跟着吗?”
肃老娘哼了一声:“我去地府,你别跟着我,我嫌弃你!”
阴曹地府,是死人才会去的地方,阮斩玉在经书上读到过。
阮斩玉直白地道:“婆婆是要死了吗?”
“臭小子,没个规矩。”肃老娘骂骂咧咧地扇去一掌。
用尽全力的一掌抽在手臂,阮斩玉却无甚痛感。他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心里渐渐空寂,仿佛有个无底洞在吸纳他所有的情绪。
恍惚着,他无意识地开口:“婆婆去地府前,会告诉我何为红尘吗?”
闻言,肃老娘气不打一处来,她从路边捡起一根枝条,奋力抽打阮斩玉屁股。
“一天到晚就红尘红尘,你若再问,一辈子也懂不了红尘!”
阮斩玉一边躲闪,一边用无辜的眼神瞪肃老娘。
他不懂肃老娘因何而愤怒。明明他只是在表达疑惑,话里没有一个脏字,哪点能惹她恼怒?
不懂弯弯绕绕以及人情世故,阮斩玉这个二愣子,又以不解的口吻火上添油:“我说错了吗?”
肃老娘气得挥断枝条,一路小跑撵着阮斩玉回家,叫骂声响彻整个村庄。
生完这场大气,肃老娘卧病在床大半月,待到作物成熟,才悠悠好转。
卖掉田间的农作物,肃老娘又将家中许多物件典当,本就破旧清贫的小院,更加没有活人气。她愈发频繁地去到镇上,每次都是日落归家。
目睹肃老娘的迅速衰老,以及再也没有的酥麻糖,阮斩玉愈发沉默,他再也不用人喊,每日都会自觉地生火煮饭。
他默默修补倒塌的围栏,把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期望什么似的,望着身姿佝偻、两眼紧皱的肃老娘,望着她早出晚归,看着她视若无睹从面前经过。
肃老娘的眼睛瞎了,阮斩玉不出声,她永远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原本充满吵骂声的屋子,现在安静得针落可闻。
夏日炎热,本是吵闹的季节,这里却死气沉沉,连夏虫夜蛙也不想光临。
阮斩玉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避阳,他面向北边,眺望着肃老娘早已不见的身影。
良久,视线内出现四名壮汉,他们肩上担着一个大型长方体黑物,正哼哧哼哧地往这边来。
意识到这是什么预兆,阮斩玉立即起身,五指扣紧门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散发着令人生厌气息的物体。
他不喜欢壮汉肩上的漆黑之物,他不想放他们进来。
然而,当壮汉们行至门前,拦路虎一样的阮斩玉还是侧过了身,让他们担着长方体黑物进入屋内。
这个年纪的阮斩玉藏不住情绪,心里在想什么,看脸全能知晓。
因此,他的失落和悲伤显而易见。
可怜他年纪轻轻经历丧亲之痛,四名壮汉与他交谈了几句,无疑是让他看开点。
“小子你还年轻,看开点。你婆婆这个年纪离世,无残无疾,算是喜丧。”
“就是啊,婆婆走了,你给她烧钱祭拜,也算是一种见面。”
阮斩玉左耳进右耳出,他背着所有人缩在角落,一句话也不回。
他一当缩头乌龟,就当到肃老娘回来。
肃老娘的背篓里装满了东西,还未进屋,她就仰天呼唤:“小子!出来提东西。”
声音中气十足,是肃老娘身体尚好时的大嗓门。
阮斩玉连忙跑去,接过背篓,一卷喜庆的大红鞭炮入目,他奇怪地道:“婆婆买鞭炮做甚,是有什么喜事吗?”
难道是身体好转了?还是有什么节日?
肃老娘摸上阮斩玉的手臂,笑着摇摇头:“没有好事。小子,明日我要是没气了,你就把鞭炮点燃。”
阮斩玉心尖一酸,仗着肃老娘看不见,他把鞭炮丢出背篓,鞭炮下是一件崭新的素白新衣。
“新衣服?”
“对,一会给我烧锅热水。”
“刚刚有人运来一个大物件,是什么?”
“是棺材,我死后睡里边。”
“不挤不闷吗?能不能别睡里边。”
察觉到阮斩玉情绪不对,肃老娘拍拍他的后背,轻声安抚:“没事的,所有人都要经历这一遭,这是红尘的一部分。”
“我……”阮斩玉哑然,他看看背篓,又看看笑容满面的肃老娘,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他首次体会到红尘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
烧上热水,肃老娘吃下两碗干饭,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破布,右手颤颤巍巍地撩开布,露出两块大小不一的酥麻糖。
“阮斩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