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肉片汤,守岁完,婆孙二人靠着腌萝卜,扣扣搜搜地熬过冬天。
冬去春来,即将仲春。
在肃老娘的指导下,阮斩玉亲手翻土种萝卜,日日浇水施肥。
久雨天晴,暖阳明媚,正是沐浴日光的好天气。
干完农活,阮斩玉躺在半湿的田坎假寐,睡得正香,两阵脚步声传来。
“诶,居然已经种上了。”
是女孩清亮的声音。
肃老娘的家离村庄很远,而且因为儿子的事,村民一般不会来这。
阮斩玉坐起身,去看不速之客。
陌生的一男一女站在对面,对着田里的青苗指指点点。
目光一抬,壮年男子猛地指向阮斩玉,惊呼:“竟然真的有人!”
“肯定有人。”阮斩玉没好气地回话,他抄起一旁的扁担,问,“你们来干嘛?”
“有话好说,”壮年男子抬着双手,“我是村庄的村长,旁边的是我女儿阿苗。”
阿苗大方地打招呼:“阿苗,青苗的苗,怎么称呼?”
阮斩玉闭嘴不答,双手抓紧扁担,警惕地看着二人。
无奈,壮年男子蹲下,好声好气地解释:“我们来此,是想帮肃老娘种田,往年都是我们帮忙种田。今年我家忙完,就想着来帮肃老娘播种。”
“对啊对啊,收获也是我们帮忙。只有去年冬天,肃婆婆说萝卜有人帮忙收了,我们才没来。”阿苗应和道。
放下扁担,阮斩玉双手抱拳:“谢谢,婆婆有我照顾,二位不必担心。”
壮年男子慈祥地微笑,问:“我们自然知道,不过孩子,你是哪来的?”
阮斩玉抬手指向大山的方向:“我翻山来的。”
“这样啊……”壮年男子又问,“你为何和肃老娘在一块?”
“婆婆知道红尘,我跟着她学习。”
闻言,阿苗噗嗤一笑,花枝乱颤好半天,她才咳咳两声站直:“你就是想知道这个啊?”
再次被笑话,阮斩玉甚是不悦,转过身不理人了。
对面传来声色愉悦的女声:“别生气嘛,红尘其实挺高深的,我也不懂。”
“那你笑什么!”阮斩玉气鼓鼓地道。
“嗯……”阿苗认真思索半晌,答道,“因为很奇怪吧,没有人会为了知道红尘而奔波,大家每天都有自己的事要干,没有闲心去追逐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阮斩玉偏过头,神色困惑:“红尘不存在吗?”
阿苗:“存在啊,只是看不见摸不着。”
“那我要怎么才能感悟红尘呢?”阮斩玉苦恼起来,捧着脸将要神游天际,去追逐无实的红尘。
壮年男子浅浅轻笑:“你还这么小,肯定是感悟不了的。待到阅历丰富,你就知道红尘是什么了。”
“真的吗?我还要多久才能感悟红尘?”
话音刚落,提着扫帚的肃老娘迈出大院,她高声回复:“早着呢!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再说。”
“肃婆婆。”阿苗蹦蹦跳跳跑去院前,嬉笑着挽住肃老娘手臂。
肃老娘从怀里掏出一块包裹沉甸甸之物的布,塞给阿苗手里:“拿去吃。”
阿苗推脱道:“我都是大人了,这糖还是留着给你家弟弟吃吧。”
听到“糖”,阮斩玉脑袋立马转了过去,他盯着阿苗手里的布,想起婆婆前日骗他酥麻糖没了。
大抵是感觉到阮斩玉幽怨的视线,肃老娘固执地将布推给阿苗:“拿回家,给你家里的弟弟妹妹吃一样。”
阿苗笑着接下,她冲远处的阮斩玉眨眨眼睛,好似在暗示他过去讨糖吃。
阮斩玉轻哼一声,抱臂转身,下定决心谁也不理了。
他才不在意酥麻糖,他才在意婆婆骗他,他才不在意谁都比他了解红尘!
他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一点也没有生气,一点也不难过。
忽然,鼻尖嗅到一股甜香味,是酥麻糖独有的气味。阮斩玉矜持地瞥视,一块方方正正的酥麻糖映入眼帘。
“吃吗?”阿苗晃晃手里的酥麻糖。
“不吃。”阮斩玉收回目光,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湿润的泥土。
阿苗好笑地看着阮斩玉生闷气,好心提醒道:“别把蚯蚓弄出来了。”
说什么来什么,指尖碰到一个蠕动湿滑的东西,阮斩玉惊恐地往后一坐,撞上阿苗小腿,整个人缩在阿苗的阴影里。
“怕什么?蚯蚓又不咬人。”阿苗往后退步,眼疾手快地往阮斩玉因惊吓而张开的嘴里塞进一块酥麻糖,完事还拍了拍这小子的脑袋。
铮铮铁骨的阮斩玉咬断酥麻糖,小心翼翼地将糖捧起,心里盘算着怎么节省吃剩下的酥麻糖。
瞧这小子可怜样,阿苗回头对肃老娘打趣道:“婆婆可是苛待了他?一块糖就稀罕成这样。”
肃老娘:“牙都要吃坏咯,对这小子还不够好?喊他不准吃了。”
阮斩玉一边用手帕仔细包裹糖块,一边小声嘀咕:“我的牙才没有坏。”
阿苗捂着嘴直笑。
自此之后,阿苗时常来找阮斩玉玩,她每次来都会带点吃食,有时是酥麻糖,有时是家里烙的饼子。
正值长身体的年纪,阮斩玉纵使本性不馋,也拒绝不了送到嘴里的白食。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常去村长家做客,阮斩玉同村子里的其他小孩有了交集,一有闲空,他们就一起抓蛐蛐、斗蝈蝈、玩泥巴,野得肃老娘成日骂他“脏娃子”。
这日又脏兮兮滚回家,肃老娘一扫帚抽阮斩玉屁股上,骂骂咧咧:“又去和那群毛小子鬼混,弄得一身泥巴,下次看我准不准你进屋!”
或许是扫帚太轻,又或者是皮糙肉厚,反正阮斩玉感觉不痛不痒,他了解肃老娘的脾性,当即双手合十卖乖:“婆婆你原谅我嘛,别不要我进屋。”
“嘴上说着好听,你哪回没和他们去玩?真是学坏了!田你不守着,那两个懒汉又来偷萝卜吃了!”说着,肃老娘挽起袖子,用湿布搓擦阮斩玉的脏脸。
费力从湿布里挣脱,阮斩玉问:“是疯子和流氓吗?”
“不是他们是谁?十里八乡就他们两个懒汉无家可归。”
阮斩玉接过湿布擦手,转头想去田里看看萝卜,却被肃老娘拽着领子回头。
肃老娘点了下他的脑门:“别去看了,只偷了两三根,你记在心里就成。”
“我不去玩了。”
这是阮斩玉两月来首次端正态度。
肃老娘欣慰地点头,说:“不出去玩,明日就把田里的萝卜叶修理一下,免得萝卜长不大。”
“好。”
阮斩玉哪里知道肃老娘是糊弄他的,疯子和流氓不会偷未成熟的萝卜。肃老娘说谎只是为了让他回家干农活。
翌日一早,阮斩玉下田裁剪萝卜叶,肃老娘提着篮子出门。
将拔下的箩卜叶堆成一团,阮斩玉仰身躺倒,眯眼享受渐渐升温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