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贺云也仍未醒来。
行程和他的病都耽搁不起,只得让人背着这小子赶路。
这背人的苦活,自然是落到阮斩玉身上,谁让他是师父。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看来昨晚他哀叹早了,现在才更该哀叹感慨自己命苦。大抵是他前半生太过顺风顺水,所以上天特派这小子来磨砺他!
心里把背上小子和命运骂了个透,阮斩玉可算接受了现状。
山路崎岖,走路费心费劲。艳阳高照,树梢鸟儿搭伙叫唤,闹得人心浮气躁。
许无虞颤颤巍巍地探脚,两颊冒汗,他看着斜坡上如履平地的师父,心中万般佩服——背着人还能在这么陡的坡上健步如飞,师父果然很强!
感叹完,他又可怜起自己。以往这陡路都是师父带着他下,现在师父分身乏术,他可怎么从这近乎笔直的坡上下来?
难不成滚下去?
光是想想就觉得丢人。
阮斩玉当然不会忘记二徒弟,下了坡就要把背上的人丢下去,不想刚松劲,背上的人双臂成锁扣他脖子上,还用力收紧。
一时间,阮斩玉浑身发僵,他真后悔昨晚没给这小子清干净识海。
贺云也死死囚着人,紧贴着不依不饶。
回看二徒弟闭眼就要英勇就义,阮斩玉实在不想拖着两个伤患,连忙喊道:“别动!我来接你下去。”
许无虞听话地缩回去,他怯生生地伸着脖子看师父动作。
实在怕脑子坏掉的贺云也干出惊世骇俗之举,阮斩玉捏着这小子肘关节麻筋,趁着他松手又极快地点穴定身,最后毫不怜香惜玉地将他弃之草地。
见师父如此心狠手辣,许无虞可算明白师兄为什么不待见师父。他不禁想,自己以后会不会被师父这么对待。
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师父已经提起他下坡,速度之快连脑子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脚触平地,他才缓缓地“啊”了声以表震惊。
阮斩玉片刻未歇,拖起以脸着地、浑身僵硬、昏睡不醒的贺云也。
“师父!”许无虞惊叫了声。
吓得阮斩玉手一抖。
“太残忍了。”许无虞于心不忍,实在接受不了师父辣手摧花。
阮斩玉置若罔闻,利落地解穴。
“师父,师兄他是伤患啊!”
解开定穴,贺云也没骨头一样压在阮斩玉手上,头正好枕在臂弯,微微一偏,微弱呼吸扫过,带来丝丝痒意。
阮斩玉将人放平在地,抬头看急得如热锅蚂蚁的许无虞,淡然地摊开手,问:“那怎么办?”
许无虞咬咬牙,毅然决然地道:“要不我来背吧!”
试想一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二徒弟,背着弱不禁风的大徒弟,行走于坑洼不平的山林道路。
阮斩玉眨了下眼睛,已经想象到两个爱徒葬身荒郊野岭的下场。
“别了,你去找点水来,”阮斩玉指了个方向,“一会喂给你师兄。”
见许无虞身影渐远,消失于视野,阮斩玉才将目光落在贺云也脸上。
这小子脸色比昨晚好看,但眉头紧皱,压着嘴角,指定在做噩梦。
调整好状态,阮斩玉轻点贺云也眉心。
即便是轻微的神识相连,也会共感。
滂沱大雨般的空寂与苦涩,淋了阮斩玉一身,潮湿的爱意席卷胸腔,猝不及防。
这是离开云鹤宗之后的时期。
落霞洲,彩香镇。
师徒两人收了套宅子在此定居住下。
后三月,阮斩玉留下书信一封,与贺云也分别。
至此,三十五年未见。
久雨初晴,贺云也完成委托,执着伞闲庭信步往家走。
远远地,瞧见宅前站着一个灰蒙蒙的身影,有些伛偻,看着像一个黑发老人。
走近些,身影愈发清晰,虽说气质不似那人,身形却神似,而且身侧佩剑流露着不俗的气息。
贺云也面无表情,心中却早已如沸水般冒着滚滚热泡。
“这位……”他试探着凑近,那人正好偏头,两人目光相撞。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双目蒙雾、乌发杂乱、肩怂背弯之人竟真是他师父?!
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对方淡淡别过目光,让开一步。
一股窒息感涌入贺云也胸腔,他两眼瞪大,握着伞柄的手不住发颤。
这个浑身散发颓废、死气的人,真的是逐尘郎阮斩玉吗?
这三十五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贺云也控制不住想抓着阮斩玉质问,可对方了无生气的脸色,让他却步。
这比阮斩玉不言明的拒绝,更让他心寒。热乎滚烫的心坠入冰窖,冻得他手脚发麻,喘不过气。
意气风发、洒脱不羁的逐尘郎去哪了?他熟悉的师父去哪了?
此时的阮斩玉就是一具空壳。
不待贺云也消化完这个“惊吓”,调理好自己,又有乱子。
晚上夜深人静,阮斩玉不知是吃错药还是发疯,非要去拔风华剑。
身为阮斩玉唯一的佩剑,应当顺其心意,为其服务。可风华剑愣是没反应,怎么用力也拔不出。
这可惹恼了阮斩玉,他硬是以血为媒介、剑意逼迫,非要拔出剑。
风华剑有灵,当然也有脾性,被阮斩玉霸王硬上弓逼迫,气得直接噬主。
风华剑不承认他。
贺云也有心阻止,却插不上手。
因为阮斩玉又变强了,消失的这些年,他突破大关,已是大乘境。风华剑的噬主,于他而言,不过是小打小闹。
可一个强者,怎会不被其久伴身侧的佩剑所认可?
旁观师父和佩剑斗法,贺云也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观察多日,贺云也惊奇地发现,阮斩玉与周围有层看不见的隔膜。这层隔膜将阮斩玉与世隔绝,听不到外界声音,也感受不到外界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