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那种白在窗外照进来的冷色天光下显得有些过于明显。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很紧的线,呼吸比平时更浅更慢,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墨影把文件放在桌角的时候多停了一瞬,他的视线在兰斯洛特按着额角的手上扫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来,按照流程汇报完当天的事项。
他退出办公室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但他没有回头。
中午他没有在仓库阴影里等太久,因为他知道兰斯洛特没有离开办公室。
他在午休快结束时把餐盒送到了门口,放在门内侧的矮柜上,敲了一下门然后离开。
他没有等兰斯洛特的回应。
下午的公务交接时间段,墨影推开办公室的门时看到兰斯洛特依然坐在桌后,他的左手已经从额角移开了,但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他的右手拿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某个位置,像是已经停了很久没有移动。
他抬起头看了墨影一眼,那一眼比平时更短更平,像是他的注意力正在被某种内在的东西分散着。
墨影站在桌前把当天需要确认的事项逐条汇报了一遍,兰斯洛特听完之后只回了一个很短的“知道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
墨影把文件收好,退后一步,他本该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但他的脚步在那一步之间停住了。
他站在桌角边缘的位置,视线落在兰斯洛特握着笔的手指上——那些指节比平时更白,像是正在用额外的力气把什么东西压住。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文件抱在胸前,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出门之后站在走廊里停了一小段。
S01从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跳下来,快步跟到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墨影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灰白色的天际线上,他的声音很低,低到S01需要调整接收频率才能听清:“……他的状态不对。”
S01在意识中回了一句:
【精神海异常波动的外部表征,手部无力、面色异常苍白、呼吸频率下降,这些是军雌精神海紊乱的典型前兆。】
墨影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但他的脚步已经转回了办公室的方向。
他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兰斯洛特正试图从椅子上站起来,右手撑在桌沿,手臂的肌肉绷得很紧,膝盖已经离开了椅面大约一两寸的高度,但他整只虫的重心正在往侧方偏移,像是那两条腿无法同时承担起他的体重。
他的身体朝左侧倾斜了一下,左手试图去抓桌角但没有抓到,他的指尖擦过桌面的边缘,整只虫向侧方滑了下去。
墨影在那一个瞬间把文件扔在了地上。
他跨过那三步距离的动作快到他自己的意识都没有跟上,他的膝盖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但他没有感觉到痛。
他的手臂已经环住了兰斯洛特的身体,他的手掌贴着兰斯洛特的后背和肩胛骨的位置,用全身的力量把那个正在下坠的身体撑住了。
兰斯洛特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时比他预想的更热,那种热透过军装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种异常的、像是内部正在持续升高的温度。
他的呼吸很浅,频率极快,但每一次吸气的深度都撑不到该有的容量。
墨影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自己怀里轻微地发着抖,那种抖不是冷,是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失去控制的信号。
“少将——少将!”墨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带着他很久没有发出过的那种音调。
他在意识中急切地叫了一声:“S01!”
S01的回应来得很快,它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是正在快速处理一批超出常规运算量的数据:
【检测到目标对象精神海波动指数超出安全阈值,当前已达到紊乱级,伴有体温异常升高和肌肉控制力下降。】
【推测诱因为长期精神海不稳定未接受疏导,叠加高强度战斗残留负荷和近期易感期前兆。】
【必须立刻接受雄虫信息素疏导或高级抑制剂注射,否则可能引起精神海不可逆损伤。】
墨影抱着兰斯洛特的身体,他的手心贴在那只虫的后背,感觉到那只虫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跳动着。
他的意识里翻涌着两条路:他可以在这一刻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他可以的。
他是SSS级雄虫,他的信息素足够强大,足够安抚任何程度的紊乱。
只要他把兰斯洛特抱紧一点,把自己的信息素释放出来,那些紊乱就会被他的信息素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一个他甚至不需要解释就可以完成的事。
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精神海底层那些被压了很久的力量正在等待释放,它们比他更早知道该怎么做。
可兰斯洛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他的头偏过来靠在墨影的肩窝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段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气音。
墨影低下头去辨认那句话的内容。
他听到了。
“不许……去找雄虫。”兰斯洛特的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子,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雄虫……不许……碰我,谁都……不可以。”
那句话落进墨影的耳朵里的时候,他整只虫僵住了。
他怀里的虫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呼吸越来越浅,体温越来越高,但他用最后一点清醒的力量说出了那句话。
墨影感觉到自己贴在他后背的手掌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把那些已经涌到意识边缘的信息素全部压了回去。
他用了一种自己都没想到能调动的力量,把那些正在翻涌的、想要释放出来的东西重新压回了精神海的最底层。
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想要不管不顾地把他抱紧,用自己的一切去救他;另一半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彻底停住了,停在了一道没有名字的边界前面。
“S01,”他的声音在意识中比之前更急,也更哑,“高级抑制剂,我现在就要,怎么才能获取?”
【那种级别的抑制剂不在军部常规储备里。】
【只有皇室直属医疗系统有权限调取。】
【普通军官无法申领,审批层级非常高——】
“我知道,我联系虫皇。”
S01没有再多问。
通讯在几息之内被接通了,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带着一种正在处理常规事务的平稳:“小隐?怎么了——”
“雄父。”墨影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道极细的颤抖,他在害怕,他不能接受他的主上再一次在自己怀里冰冷,“我需要一支高级抑制剂,M-7型或者同等规格的,现在就要。”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塞德里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稳也更急:“谁要用?小隐,你是雄虫,你不需要这种雌虫抑制剂。”
“不是我。”墨影的声音在那一刻裂开了一个极小的口子,他怀里的虫正在变得比之前更沉,呼吸越来越浅,“是……兰斯洛特,是我在意的虫,他精神海紊乱,体温在升高,意识正在模糊,他不愿意接受雄虫疏导——他——”
他的声音在“他”那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比之前更快,尾音带着一种几乎被压不住的颤动:“雄父,求您给我一支,我没办法用别的办法救他,他不能等。”
通讯那头传来塞德里克站起来时椅子向后滑动的声音。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我让虫送过去,你现在在哪?”
“军校主楼,第三层,少将办公室。”
“三十分钟之内到。”塞德里克在挂断通讯之前停了一下,他的声音在那短暂的一秒里带上了一层不属于命令语句的质地,“小隐……你先别慌,抑制剂到了就没事了。”
通讯挂断。
墨影把通讯器放下之后没有松手。
他依然抱着兰斯洛特,让那只虫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用身体的支撑让他不至于滑到地板上。
他能感觉到兰斯洛特在他怀里的每一次呼吸都在变得更浅、更快。
他的手放在兰斯洛特的后背上,隔着衣物感觉着那只虫的体温在持续升高。
他的意识里那两条路还在拉扯着,但他已经把自己的选择压下去了。
他选择了他不想选的那一条。
兰斯洛特那句“雄虫不许碰我”还在他耳朵里回响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片,贴在他胸腔内侧最柔软的位置。
S01蹲在桌角,看着墨影抱着兰斯洛特跪坐在地上的样子。
它看到墨影的手指在兰斯洛特后背的布料上反复地、极轻地移动着,像是在确认那只虫的呼吸是否还在持续。
它看到墨影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重复某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句子。
它没有记录那段时间的长度。
它只是安静地蹲在桌角,等待着门外走廊里即将传来的脚步声。
窗外的天光正在缓慢地暗下去,办公室的灯没有开,暮色从高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越来越窄的暖色光带。
墨影抱着兰斯洛特坐在那道光的边缘,怀里的虫正在缓慢地失去意识,而他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