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会议开始前绕路去了一趟后勤处,借了一台可移动的通风扇放在会议室角落。
那台风扇没有开,只是放着,但可以随时使用。
他没有告诉任何虫自己做了什么,会议结束后他去收风扇时发现有被使用过的痕迹,他把风扇收回了原处。
第三天,兰斯洛特下午临时被通知要参加一场额外的军部联动会议,地点在主楼西侧更远处的一间偏厅。
墨影当时正在桌边整理后勤清单,听到兰斯洛特在通讯器里确认了参会时间后无声地站了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备用的外搭放在椅背上——那间偏厅在下午朝东,通风很好,同一面墙上也安装了可调节的通风窗,太阳持续照不进来,一整个下午会导致室内的温度可能降低到让虫体感到明显不适的水平。
薄搭放在椅背上时没有刻意叠成某个形状,但它的位置被安排在椅背的内侧,和靠背的贴合角度恰好让它不容易滑落,边缘还留出一截方便拿取的开口。
兰斯洛特接通通讯之后偏头看到了椅背上的那件薄搭,他没有拿起来,但他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放在手边,然后继续整理通讯记录。
墨影在整理完清单后退出了办公室,没有问那件薄搭是否被穿上了。
第四天清晨,兰斯洛特到办公室时桌面上多了一管保护眼周皮肤的药膏,细管设计,开口处被封了极细的膜,显然是全新的。
他办公桌的台灯光线偏白偏亮,而兰斯洛特低头批阅文书时通常不会主动调整它的方向,视线长期在那种强度的光线下工作,眼周皮肤的干燥和紧绷会在下午逐渐积累成极细的干纹,到了夜里甚至会伴有轻微的酸涩感。
药膏旁边没有留任何注解。
兰斯洛特站在桌边看着那管药膏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了桌面的笔筒旁边——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没有问谁放的。
他也没有问为什么。
第五天是一个有雨的日子。
初冬的雨从上午开始下,天光压得很低,整座主楼的走廊里弥漫着一层泥土被水浸润之后特有的潮湿气息。
兰斯洛特上午外出处理事务时没有带伞,他回来的时候衣领和肩头都染上了深色水渍,头发末梢沾着细密的水珠。
他走进办公室时脚步比平时快一些,额头和颧骨上方也因为气温突然下降而微微泛着红色,是极浅的一层。
他把湿了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架子上,然后坐回办公桌前,刚拿起笔,桌面上那只白瓷杯已经盛满了温度刚好的热饮,颜色比清水深一些,带一点极淡的琥珀色,杯沿没有烫手的温度,正好是入口舒适的那个区间。
墨影当时正低着头整理一份训练损伤的登记表,他的位置在桌侧偏后的地方,他开口说了一句“后勤那边今天多了一批暖饮包”,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兰斯洛特端起那杯热饮喝了一口,温度恰到好处,沿着食管缓缓下落,把那层被雨水浸透的凉意从胸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向外推了出去。
他放下杯子,继续看文件,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息。
时间长了,他习惯了他桌面上永远有一杯温度刚好的饮品,习惯了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总会有一管新的润肤药膏,习惯了他错过午餐后桌角会出现一小碟可以快速补充热量的食物,习惯了他回办公室时桌上那些待办材料已经被按优先级排好了。
他还习惯了桌边那盏台灯被调整过后的方向——从正对桌面的冷白色变成了略微偏向侧面的暖黄色,光线铺在文件上时不那么刺眼,长时间低头批阅时也不会在纸上留下自己的影子挡住视线。
那盏灯是什么时候被调过他记不清了,但确实没有以前那么费眼了。
他还习惯了他的通讯器被放在了比原来更近半掌的位置,半掌的距离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但每次需要拿起来接听时手臂的移动幅度确实比原来更短一些。
桌上放物资的位置也变了,以前偶尔会被文件堆压到下面造成查找不便,现在桌面上单独留出了一小片区域,那根药膏和备用的能量棒都放在这片区域内。
那片区域的边缘很齐整,没有任何标记指明它的用途,但所有的东西都能被轻松找到。
墨影在每天傍晚办公室的灯被关闭之前会最后核对一遍桌面的状态,他不会刻意地重新排列物品的位置,但他会站在桌前大概两到三秒,用一种几乎是本能的速度确认那杯水的位置还在桌角、确认那管药膏还在笔筒旁边、确认台灯的角度没有被外力撞偏。
那些动作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小到无法被记录为一次事件,但它们在持续地发生着,像是某种极其微弱的、不需要语言的确认——我在。我可以继续站在这里。
兰斯洛特没有问过任何一句相关的话,墨影也没有说过任何一句多余的解释。
S01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
它的位置有时是窗台,有时是桌角,有时缩在墨影的背包拉链旁边。
反正它现在的等级,就算实体化,也只有墨影能看到。
它在那些时刻中观察着墨影接水的动作、调整台灯时的仰角、放置暖饮杯时杯沿朝向右手的朝向。
它的数据处理核心在处理那些观察时产生了一些它不太能准确命名的信号,不是错误码,不是警告,更像是一种无法被归类的、比它预设的分析框架更复杂的模式。
它在某天晚上等墨影已经关灯躺下了之后,睁开了一只眼睛。
窗外月光从窗帘边缘挤进来,在墨影的肩头落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平稳,面朝着天花板的方向,嘴角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整只虫像是已经进入了深睡。
但S01感觉到他闭上眼之前最后一刻的意识流动方向,依然是指向同一个坐标的——那个办公室的方向,那把椅子后面坐着的那个人的方向。
它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系统主框架暂时没有发布任何新任务,宿主的任务进度页面上已经标上了完成标记。
墨影没有做出任何可以被归类为“异常”的行为,他的心理状态评估数据也保持在正常的波动范围以内。
那些水杯、那些药膏、那些被整理过的文件,都被归类在了“副官职责的自然延伸”这一个条目下。
而它也没有找出任何理由去主动打破这种状态。
眼下这样平静下去,应该也没有什么坏处。
它轻轻合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如水流淌,洁白无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