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议论在空气中不断碰撞、分裂、重组,最终汇成了一层覆盖在整座军校上空的持续嗡鸣。
雄保会在当天上午就介入了调查。
两名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虫员从校外赶到了现场,他们沿着巷子两端走了一遍,在墙根处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调取了周边所有摄像头的记录。
那些摄像头拍到的画面中,只有那三只雄虫在进入巷子之前和之后被抬出的影像,巷子内部的那一段恰好完全处于监控覆盖不到的范围。
调查虫员站在巷口,看着那段没有画面的空白,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他们手中的记录板被翻动了很多次,每一次翻页都带着一种程序性动作被重复之后累积的钝感。
当天下午雄保会的人去了校务处,和校方管理层进行了一次门关着的谈话。
谈话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校务处的门打开时,出来的虫的脸色和进去时不太一样。
诺西是在午休时间得到消息的。
他当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教案,第三编队的某个学员在门口敲门后探头进来,用一种比平时更快的语速说了一句“东边那三个雄虫昨天晚上被虫打了,雄保会的虫已经来了。”
诺西的手在教案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抬了一下眼,说了一声“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他在原地坐了片刻,然后把教案合上放回桌角。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那条监控盲区的信息正在以一种缓慢而清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像是某个曾经被他发出去的东西又在原路返回了。
他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当天傍晚,诺西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拨通了皇室的通讯频道。
通讯在两次振铃后被接起了,托林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日常晚间时段特有的平稳和温和:“诺西?有什么事?”
诺西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说:“雌父,军校这边出了一件事,那三个被罚来劳动的雄虫昨晚被虫打了。”
托林在通讯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轻微的警觉:“雄虫受伤?怎么回事?”
“——现场没有目击者,监控拍不到那个位置。雄保会已经介入了,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干的。”
诺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是平的,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压了一下。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是塞德里克的声音,比托林更低一些,像是已经在那头听了一会儿才开口,带着无奈和些许了然:“……是小隐?”
“我没有问过他,也没有证据,但东侧安置区北边那条巷子,是监控死角的事,我之前告诉过他。”
诺西的声音带上了极轻微的无奈,像是一个人正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推到了它不该被推到的位置。
“那个区域监控覆盖不到,而且整座军校里会去动那三只雄虫的虫,除了他没有别虫。”
塞德里克没有说话。
托林的声音接过来:“他动手了?”
“应该是。”诺西说,“而且,他们应该伤得不轻,我还没见到现场的报告,但据说至少有一只虫的手臂被折断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反省,我不该告诉他那个监控死角。”
通讯那头安静了几息,然后塞德里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沉:“……我知道了,雄保会那边我们会处理,你在校内保持正常,不要表现出任何关联。”
诺西回了一句“明白”,然后通讯挂断了。
第二天一早,雄保会的调查以“缺乏有效证据”为由暂时中止,剩余的部分被移交给了上级机构做进一步处理。
三天后,军校高层收到了来自帝都的一份内部函件,落款是皇室直属事务处的印鉴,措辞标准而克制,核心内容是:经核实,此次事件系三名受罚雄虫在校期间违反安置规定深夜外出,与他人发生冲突所致。由于双方均不便于公开追责,此事已做内部处理,不再扩大调查范围。
这次受伤的终究只是几个普通雄虫,即使有性别优势,他们背后没有足够强的家族支撑,这只能吃下这个暗亏。
函件发出后雄保会没有再继续跟进了。
那些曾经在校务处门口等着结果的虫逐渐散去了,议论的中心从“谁干的”慢慢转向了“这件事居然就这么过去了”,然后慢慢散开,退回到日常的事务中。
墨影在那三天里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每天出现在训练场上,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跟在兰斯洛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完每天的路。
他在走廊里和科恩擦肩而过时科恩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那件事你听说了吗”,墨影说“嗯”,科恩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更长的回应,但墨影没有给出任何更长的回应。
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均匀。
他在那三天里没有向任何虫提过那件事,也没有在任何场合表现出任何与事件相关的情绪波动。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继续站在那个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继续做着他该做的事。
第四天傍晚,墨影从兰斯洛特的办公室出来。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走廊尽头的光线正在慢慢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暖色条带。
他走到主楼门口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冷。
他停了一下,拢了一下外套的领口,然后继续向前迈步。
S01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上来,像一枚极小的、被确认过的气泡升到水面散开了:
【宿主,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那几个好歹是来做社会劳动的,你把他们送进医院了……相当于他们的处罚也被免掉了。】
墨影愣了一下,陷入沉思。
“冲动了……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S01有点尴尬:
【这不是刚想起了吗?】
“早知道就等他们社会劳动的最后一天再动手了……”
墨影轻轻叹了口气,在夜风中继续向前走,背影像一道被暮色拉长的剪影,在初冬的路面上缓缓移动。
远处训练场的灯已经开始亮了。
他的方向依然和从前一样朝着那座塔楼的方向,不偏不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