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行字的边缘。
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纸张微微下陷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手。
他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他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快,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但他往外走的路上经过走廊拐角时停了一瞬,偏过头看了看窗外远处那颗荒星的方向——不在视野里,但方向在那里。
他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当天傍晚兰斯洛特向军部提交了一份正式申请。
措辞并不长,内容概述只有一行核心诉求——申请以个虫名义前往荒星任务区域进行二次现场勘查。
理由是“该学员在荒星任务中表现出极高战术价值,且本人曾作为编队负责人在任务过程中与其有过直接协同,对事发区域的现场情况具有一定程度的熟悉度,追加勘查有助于确认是否存在被标准流程遗漏的信息”。
语言是标准的军事调度格式,没有多余修饰,没有情绪外露。
申请在递交后的第三天被通过了,部分原因是因为兰斯洛特的身份和过往记录足够支持这类个虫行动的权限,另一部分原因是那个区域在搜救结束后已被评定为低危险等级,单虫前往在安全层面上不存在原则性的阻碍。
批复文件发到他手里时备注栏里写着:“允许前往,时限不超过七十二小时,需在出发前完成通信设备检测和应急预案报备。”
塞拉斯是在批复下来的当天下午来找兰斯洛特的。
他来的路上大概已经知道了结果,进门之后没有问“批了没有”,而是直接看了一眼兰斯洛特桌面上已经整理好大半的装备包,然后说了一句:“……你真要去。”
兰斯洛特正在把便携医疗包塞进背包侧袋里,闻言没有抬头:“上面已经批了。”
塞拉斯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门关上走进来,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面前放着一杯路上带过来的热饮,但他没有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已经批了,但不代表一定要去,”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收敛一些,像是在找一个不会碰伤虫的角度,“那颗荒星上的搜救队是西蒙上将亲自带队入场的,你觉得上将可能会出现漏掉存活考生地纰漏吗?救援队搜了三次,所有能搜的地方都被覆盖过了,你现在再去一次——能找到什么新的东西?”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背包束口拉紧,放在桌角,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塞拉斯。
“不是去找新的东西。”他说,“是去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东西。”
塞拉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认识兰斯洛特很多年了,他知道这只虫的行事逻辑一贯是确定了目标就不会停下来。
但他不明白这一次的目标为什么值得这样。
“你甚至都不算不认识他。”塞拉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知道他名字还不到一个月。”
兰斯洛特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摊开的地形图——那颗荒星的等高线在纸面上蜿蜒着,标出了岩丘和干涸河床的分布。
他在开口之前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内容是否应该被说出口。
“我知道,他只是我带的一个新生,或许,除开成绩天资不谈,他和其他第三编队的新生没什么区别,”他说,“但这次实战里,他填补了我的盲区,他掌握了我的节奏,是他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怎么移动。我和他之间没有停顿,他没有等我调整,没有等我开口,他自己知道那个位置在哪里,然后直接站进去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放了一下又抬起来。
“……从来没有任何一只虫能做到这一点,跟过我的那些副官,他们每一个都的确很优秀,但他们都需要我的指令,需要一定的容错空间,可墨影不一样,他和我的高到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能读我的心。”
塞拉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兰斯洛特的手指在背包束口上压紧时指节微微泛白的瞬间,看着他低下头确认通讯器信号状态的侧脸轮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帮你盯着军部这边的事,注意安全。”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像是替他把该说的都留在了房间里。
兰斯洛特站在桌边,背包的束口已经被完全拉紧了,通讯器在背包侧袋里发出微弱的待机指示灯。
他抬手把地形图折叠起来放进了背包前袋,动作平缓。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这个新生,明明自己带过的军雌那么多,也见惯了太多生离死别,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是很在乎。
前世之时,他就没什么在意的人,更何况今生是在这个陌生的虫族。
可是,好像冥冥中一直有个声音在怂恿他去找这只虫,他把这种在意归因于对这个新生的欣赏,毕竟,那只虫的成绩和实力都足够耀眼。
窗外午后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收拾好了背包,转身走出了宿舍。
他在走廊里走的时候脚步稳而快,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宿舍楼门厅,推开侧门走进了午后的日光里。
远处天际线的方向在他视线中持续地延伸着,那颗荒星不在地平线上,但他知道它在那条线后面的位置。
等上级确认完实际出发时间,他就立刻会前往那个地方。
他知道这一次去可能什么都找不到。
但他需要去确认。
就像那只虫曾经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上站着,什么都不说地填满了那块空间一样——他需要去确认那块空间,他真的在那里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