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问："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

墨影当时跪在地上，头顶是王府书房暖黄色的灯光。

他本来想说"这是属下的职责，不需要奖励"，那是影卫的标准回答。

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他想到自己从街头被捡回来之后一直没有名字，影卫营里大家都只有代号。

可他在无数次深夜里在书房外面值守时，听到萧珩对别人说"影卫营新来的那个"、"那个身手不错的"——那些称呼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因为他没有名字。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萧珩快要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属下想要一个名字。"

萧珩微微偏了一下头："什么？"

墨影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前的地板缝线，用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模糊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属下想要一个名字，什么名字都行，求主上赐名。"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侧面的书架前，从上面取下一本墨影从未见过的旧册子翻了几页，然后又合上了。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来，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折好，递给他。

墨影双手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上面是两个字：墨影。

笔迹端正而有力，和萧珩平时一样的风格。

墨影把那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珩。

萧珩没有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跟着我吧。"

墨影把那两个字折好，放进衣襟最内侧的夹层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住的地方之后把那两个字又看了很多遍，然后在一小块木片上把笔画歪歪扭扭地刻了一遍，刻完之后他用指尖反复描摹那两个字的边缘，一直描到后半夜才睡。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有名字的、被承认存在的、可以被叫出来的人。

后来萧珩叫他"墨影"的时候，他总是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但他从来没有纠正过自己。

飞行器轻轻颠簸了一下，把墨影从回忆里拉了回来。窗外的云层已经散开了，下方是帝国第一军校灰黑色的建筑群，那些冷硬的金属屋顶和宽阔的训练场在晨光下泛着坚硬的哑光。

他已经能看到考点入口处排着的长长的队伍——几百上千个穿着各式作训服的年轻军雌，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抓紧最后的时间拉伸身体，有的面无表情地站着等待入场。

墨影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份薄薄的假身份档案，封面上印着"墨影·伦诺克斯"几个字。

前面的名字和他前世的名字一模一样，后面的姓氏是托林帮他选的——伦诺克斯，一个早就消失在历史中的边陲贵族旧姓，干净、查无可查。

他盯着那个"墨"字看了一会儿，把那张纸在心里和"墨隐"的笔画叠在一起，很轻很轻地比了一下——一个是人影的影，一个是隐藏的隐。

音同字不同，像同一道回声在不同的山谷里撞出了不一样的余响。

他把这份区别默默地收好了，然后把档案翻到了最后一页。

窗外的景色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军校围墙上每一道金属接缝了。

小白猫站了起来，四只爪子踩在座椅边缘，尾巴高高翘着，圆眼睛在晨光下亮得像两颗蓝色的玻璃珠。

它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站在窗边，和墨影一起看着下方逐渐清晰的地面。

墨影把档案合拢收进衣袋里，站起身的时候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按了一下那本薄薄的册子的封面，像是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还在那里。

舱门打开的时候外面涌进来初秋早晨微凉的风，带着军校特有的金属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他走下舷梯，脚下是灰黑色的地面，坚实、平坦、延展向远处一排排整齐的建筑轮廓。

晨光从斜前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道细长的暗色线条，而系统S01回归数据状态，回到了墨影的意识中。

墨影站在原地，背脊挺得很直。

他低低地吸了一口早晨微凉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朝着那片排队的人群走了过去。

队伍里没有虫注意到这个身形修长、步伐沉稳的年轻军雌和周围的其他考生有什么不同。

他们不知道他是一只SSS级雄虫，不知道他手腕上那只暗灰色金属环里压着整个帝国从没有过的精神力等级，不知道他口袋里的那份档案里"伦诺克斯"是假的，但他的名字是真的——墨影。

那是那个人给他的名字，他带了两辈子都没有弄丢过。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着，墨影站在队列里安静地等着，看着前方校门上方那行帝国第一军校的铭文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他想，这一次他会以自己的名字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