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影跪在书房的门外,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脊背挺直,微微低着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没有说任何话,没有哭没有闹没有用任何话术去说服,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让他的决心替他说出全部话。
塞德里克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那个跪在暗光里的人,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他推门进去,把门合上了。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晨,塞德里克推开门的时候,墨影还在那里。
他的肩膀线条和前一晚一样直,膝盖没有移动过分毫,那双沉静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推门走出来的人,没有任何委屈或疲惫,只有一种极其清晰的、像钉子一样嵌入原地的东西。
塞德里克看着他,手里的光屏被他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你……"
他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走廊尽头走过来的托林。
托林也看到了墨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走过来,蹲下身体,视线和墨影平齐:"你在这里跪了一整夜?"
墨影点头。
托林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极薄的线。
他抬头看了一眼塞德里克,眼里带着些许责怪,塞德里克也正看着他。
两个人在无声中交换了一个很长的对视。
然后托林重新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墨影搭在膝盖上的指尖——那指尖是凉的,带着一整夜地面寒气浸透之后的那种凉。
"……先进来。"托林说。
墨影被带进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塞德里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像是妥协边缘的松动。
后来他们坐下了,谈了很久。
托林反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塞德里克反复强调这件事的风险,墨影的回答一直很简单——"我想去"、"我有自己的理由"、"不会暴露"。
他没有给出更长的解释,但他坐在那里脊背始终挺直,声音始终没有晃过。
后来谈话的间隙中有一段短暂的沉默。
塞德里克偏过头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然后托林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刚刚想起什么的语气:"……帝国研究所那边,最新出了一批信息素抑制器。"
墨影抬起了眼。
托林迎着墨影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
他说那批抑制器原本是给潜入任务的军雌设计的,功能是压制信息素外溢,让使用者的气息在监测设备上显示为"未注册或无显著特征"的低识别度状态。
因为是最新一批试验产品,覆盖面极广,连雄虫的信息素等级也可以被压到极低的阈值,在常规扫描中看起来就像一只普通的未分化雌虫。
"那东西表面上只是个手环,"托林说着比划了一下手腕的位置,"暗灰色金属环,戴上去之后会贴着皮肤微微收紧,不取下来的话常规仪器扫不出异样。唯一的问题是——"他顿了一下,"它的算法是基于军雌信息素样本建立的,对雄虫信息素的压制效果还没有经过长期测试,可能会有波动。"
墨影安静地听完了。
他问了一句:"现在能拿到吗?"托林看了塞德里克一眼,塞德里克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托林对墨影说:"我让虫送过来。"
大约两刻钟之后,一只暗灰色的金属环被送到了书房里。
它比墨影想象中更细更薄,表面泛着一种哑光的灰调,没有任何标识和花纹,毫不起眼。
托林把它递过来的时候说:"戴上去试试。"
墨影接过来,把它扣在了左手腕上。
金属环贴合皮肤的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条极细的凉线沿着手腕内侧爬了一圈,然后归于平静,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同时他体内的信息素涌动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表面,浓度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快要感觉不到那股自然外溢的气息。
托林示意旁边的检测仪扫描了一遍,光屏上显示的结果已经从"SSS级雄虫信息素"变成了一行"未识别特征,低浓度"。
三虫看着那行字,短暂沉默。
最终是托林先松的口,声音很轻,像是说出口之后就再也没办法收回:"……可以试试。但必须全程有虫在你身边,定期汇报你的身体状态,任何异常情况立刻终止并返回皇宫——"
"好。"墨影点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但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终于碰到了一个可以握住的东西。
他走出书房时天色已经亮了。
走廊尽头的高窗里透进来晨光,在地面上铺成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在那道光线里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暗灰色金属环,然后拐过走廊的转角,走进寝殿里关上了门。
门合拢的瞬间,桌角那团白色的小毛球已经坐直了,圆眼睛里带着一种亮晶晶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墨影看了它一眼,在窗台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围墙。”
不用再翻墙了。
他会光明正大地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