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沉默被外面一声不轻不重的催促打破了。
有虫敲了敲隔离门板,声音隔着厚重的金属层传进来,带着那种经过克制但仍然紧逼的催促感:“兰斯洛特少将,情况如何?殿下状态现在必须有人介入,请尽快开始引导。”
兰斯洛特没有回头,他站在教室对角线的黑暗里,背靠墙壁,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他的指尖抵着墙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腹渗进来,像是在帮他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门板那边还是听到了他冷淡的回应:“知道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又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做出决定之前给自己的最后一段空白,然后他动了——抬起脚,朝着教室另一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影子迈出了一步。
步伐很轻,像是踩在某种随时会碎裂的东西上。
第二步、第三步,脚步逐渐连成一条线。
他的身体在靠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信xi素共振带来的那种细微的战栗感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指尖麻痒,身体的穴位随着呼 吸频率轻微发 tang,每走近一步,体内的某种本能就会被唤醒得多一些。
他的脚步开始出现极短暂的停顿。
墨影散溢在空气里的信xi素浓度太高了,高到每靠近一步就好像有一层新的热浪拍打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请求的引力,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前走、往那个方向靠、往那只虫身边去。
兰斯洛特的身体几乎在替他做选择,身体里涌上来的那股温热感让他不得不咬紧了后槽牙,脚下顿了顿,才重新迈出下一步。
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些被撞得乱七八糟的桌椅留下的空隙,穿过地面上被应急灯光切成不规则形状的阴影与光斑,距离一点一点缩短。
八步、七步、六步——在走到大约只有第四步左右的位置时,他眼里的抗拒已经愈发明显了,他的眉心紧锁,每一寸靠近都在同时消耗他的体力和意志力。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是在忍受两种力量在体内互相撕扯的钝痛。
而墨影在那片滚烫的昏暗里已经快要分辨不出时间和空间了。
墨影的体温一直维持在一个极其危险的阈值附近,每一秒都像有火在沿着血管壁持续游走,从头颅到脊 柱到四肢末端,没有一个地方是凉的。
他的意识像一片被烧得半透明的东西,已经辨认不出具体的轮廓了。
他甚至听不清系统的声音——系统似乎一直在播报着什么,类似警告的语句断断续续地穿过高热造成的迷雾,像隔了水幕的喊声,遥远而模糊。
他蜷在墙角的姿势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wei钩在身后无意识地轻微抽动,每一次抽动都带起一阵新的灼 痛。
呼吸已经乱了,嘴唇被自己咬得破皮渗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细小的痛了,因为比它更强烈的折磨正包裹着全身。
然后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是滚烫的房间里忽然吹进来一缕风。
那缕风很轻、很淡,但带着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凉意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柔触感,顺着信xi素共振的通道渗入他的意识最底层。
他体内那股狂乱奔 涌的信xi素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拦 腰截了一下,流 速减缓了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里多了一隙可以喘息的空隙。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整个人被滚烫包裹了太久,终于碰触到了一点凉意。
他的眼皮动了动,刚才还在涣散的意识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边缘,逐渐有了重新聚拢的倾向。
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模糊的、几乎像叹息的声音,然后他的目光开始重新聚焦了。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一个虫影正在靠近。
那个虫影很清晰——银白色的短发,修长的身形,军装的轮廓在暗光下被勾勒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是那天训练场上站着的那只虫。
也是他两个世界都发誓要保护好的那个人。
墨影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清醒了更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那只虫靠近的过程中变得异常顺从,心跳虽然还在高频率地跳动,但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地冲撞了,像是终于看到了目的地的信徒。
然后他看到了兰斯洛特的眼睛。
那只虫已经走到了差不多三步的距离,刚好在应急灯微弱的光线刚好能照亮侧脸的位置。
墨影抬起眼,看到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眉心紧紧皱着,嘴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线条,眼底全是清晰得不容错认的抗拒。
那是一种被逼迫着走到这里、每一步都在吞咽着不甘和排斥的表情——像整件事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征询过意见的虫,正在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支撑自己不要转身离开。
墨影的呼吸忽然静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没有温柔,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丝勉强扮演的“配合”都看不到。
只有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