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看着镜子里那么瘦弱的自己,墨影转身坐回床上,床褥下陷时,他还是觉得不习惯,真的有必要做这么软吗?
【宿主,请问是否需要现在接受原主记忆和虫族世界观?】
墨影将内心的烦躁压下,默默制定了一系列计划——找到主子肯定是最重要的,但自己也必须先强大起来,强到有资格守着他。
想到萧珩可能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独自生活,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闻言,他点了点头:“传吧。”
【好的,记忆传输中。】
原身的记忆没有多少内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去看一个人的一生——模糊、遥远、缺乏细节。
墨影接收到的画面大多都是一个房间的四面墙壁、从窗口洒进来的光斑、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日日夜夜。
原主似乎有些先天缺陷,对外界的感知少得可怜,像一只把自己缩在壳里的小兽,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
他没有朋友,没有玩伴,没有和人说过几句话。
那些零碎的画面里,大多数时候是服侍他的侍从,偶尔会出现两个身影——一个严肃的雄虫,和一个温柔的雌虫,是原身的雄父雌父,也就是现在的虫皇虫后。
他们来看他的时候,原主也不怎么回应,但他们还是会来,会坐在床边安静地陪他一会儿,会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可以看出,虽然有缺陷,原主依旧很受宠爱。
墨影接收完这些记忆,沉默了一会儿,那些重复的、安静的、空洞的日子对他来说没什么实际意义,只是觉得,如果要模仿这样一个人还不被发现端倪,恐怕比以往完成的任何一项潜伏任务都要特殊。
以前的潜伏任务至少还有任务目标会说话、会行动——而原主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这种“空白”反而最难模仿。
察觉到墨影的思绪,S01及时开口。
【请宿主放心,原主确实患有自闭症,但这并不会对宿主后续产生影响。】
【恰恰相反,你反而可以不去伪装,做自己就好。我分析过,你的大部分动作习惯都和原主重叠,不爱说话、习惯独处、不主动与人交流——这些在原主身上是“病症”,放在你身上,旁人只会觉得你的病好转了,开始有正常反应了。你不必刻意装作外向,只需要维持平时寡言少语的样子就好,旁人只会觉得“小殿下最近状态不错,愿意回应别人了”。】
墨影淡淡开口:“知道了。”
他垂下眼帘,在心里把“自闭症”和“好转”这两个词来回咀嚼了一遍,上辈子他是影子,藏起所有情绪是本能,这辈子他做自己就可以被当成“好转”,倒也算是一种奇异的轻松。
如果说,原主的记忆对墨影来说有些乏味,那么接下来S01传输的虫族世界观,就让他有点看不懂了。
悬浮的光屏在他面前展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像瀑布一样流淌下来,他靠在床头,一张一张翻过去,眉心随着信息量的增大而越蹙越紧。
虫族的性别有三种:雄虫、军雌、亚雌。外观都是男性形态,但地位天差地别。只有雄虫是上位者,数量极其稀少却掌握着绝对的社会权力。军雌身材高大,战斗力强,是军队的重要组成部分,负责打仗、护卫、维持秩序。亚雌身材娇小柔弱,容貌精致,更受雄虫喜爱,大多从事文职或内务。
看到这里,墨影的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他继续往下翻。
由于虫族的雌雄比已经达到极其离谱的1000:1,且雌虫随着年龄增长,精神海会逐渐出现紊乱——一种类似于灵魂撕裂的痛苦,只有雄虫的信息素可以安抚缓解,所以有了雄保会的存在,这是一个全权为雄虫服务的机构,其权势甚至可以和皇族或军部叫板。
社会权利向雄虫极度倾斜,几乎到了不讲理的程度。
雄虫可以娶一个雌君和无数个雌侍、雌奴。成婚之后,雌虫的全部财产自动归雄虫所有,雌虫本人也失去了人身自由——雄虫想做什么,雌虫无权过问,也无权拒绝。
如果雄虫看上了哪个雌虫,对方基本上跑不掉。
早些年,雌虫被雄虫虐待致死的事比比皆是,雄保会甚至会帮忙“处理尸体”,后来民众抗议的声音大了,皇室和军部才联手颁布了一些法令,稍微约束了一下雄虫的权力——但也只是“稍微”而已。
雌君和雌侍不能被随意虐待致死,但雌奴依旧如物件一般,生死全凭雄虫心情。
墨影看到这里,手指顿住了。
光屏上的字还在往下滚,他却已经不再往下翻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萧珩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朝堂上有一桩大案——有人暗中贩卖人口,把流民和贫苦人家的孩子卖到各地做苦力、做娼 妓,萧珩查了三个月,翻遍了十几座城的卷宗,最后把那张网一锅端了,主犯抄家流放,从犯斩了十几个。
那天夜里,墨影跟在萧珩身后回府,萧珩走在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把人当物件,比杀人还可恶。”
墨影记得那句话,也记得萧珩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握在袖中的手是攥紧的。
所以他看着光屏上那些关于“雌奴”“财产”“雄虫可以随意处置”的字眼时,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感从胃底翻涌上来,他其实对一个陌生文明的社会结构没什么感觉——上辈子的他只是一个影卫,朝堂上的事他从来不评价,只执行,这辈子,他还没完全适应身份,对此也不太在乎。
可是这涉及到了萧珩。
他的主子一直很厌恶这种事,如果说真的是父母养不起了,把人送到人牙子手里换口饭吃,萧珩虽然不赞成,但也不会去管,可那些被抢、被拐、被当成物件送来送去的人,那些事是萧珩的眼中钉。
萧珩在任期间,打击过不下五次人口贩卖的暗网,每一次都是他亲自盯着查到底的。
墨影参与过其中几次行动。
他记得有一次,他们从一个地窖里救出十来个孩子,最小的才四五岁,被关在笼子里,眼神空洞。
那一天,萧珩蹲下来,把一个发抖的小女孩从笼子里抱出来,脱了自己的披风裹住她。
那个女孩后来被安置到了善堂里。
自己的主子,在这个世界里,会是什么感觉?
墨影抬手揉了揉眉心,胸口有些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