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授看见了,在胸口画了十字,低声祷告后说:“有Omega死了。”
“死了?”
“死在黑市剥胎,会越过边境藏到这里, ”老教授说:“最近孔顿不平安,黑市的医生也很乱,这两天,第三位了。”
纪铮的眼皮跳了跳,鼻音嗯了一声。
窗外那些小蚂蚁匍匐在地上,他们戴着黑色的唯帽,在风雪中挖坑。
“那几个是义务劳动的Omega,”老教授烧上热水,将窗帘拉开,又开了一盏灯让房间更明亮些,“只要给他们打电话,几点都会来的。”
纪铮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们会来这里喝茶吗?”
“不会,我放在门口,他们觉得自己不太幸运,并不跟人交谈。”
纪铮呼出一口气,感觉今夜的他有点焦躁。
于是他告别教授,想回宿舍。
陆敛州这两日正在忙碌整个孔顿军政,这次纪铮过来也是想全面接管胡克的黑市,但是资料不全,有些代号都被隐藏,不能操之过急。
纪铮无事可做,又觉得脑子有点粘稠,只能翻看老教授的设计图,老教授将他毕生做过的设计图都给了纪铮。
翻了几页,翻到一个被涂掉的材料。
往前翻一页,设计图是浸渍机。
这是生产避孕套的流水线的机器。
纪铮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按住了书页,他并不想探知这个秘密。
避孕套是国家卫生局垄断的产业。
一般来说,乳胶材料成本更低、工艺更简单,反之,聚氨酯更昂贵、也对工艺流程要求更严苛。
这两种材料的唯一区别就是聚氨酯更容易破裂。
这件事当时就被付濯文提出来过,于是Omega们几乎都清一色地购买乳胶类,用来保护自己,尽量不要怀孕,但是国家的生育率相较之前的聚氨酯时期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纪铮眯起眼睛,陆敛州想不想搞出孩子来纪铮比谁都清楚,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跟陆敛州每次都使用了避孕套却依然会怀孕,被涂黑的工艺,是在乳胶避孕套里加入油性润滑剂,这会使乳胶出现细小破裂,使得怀孕风险大大增加。
只要生出孩子,源源不断的劳动力让国家经济循环反复,优质的Alpha可以保家卫国,廉价的Omega继续产子,不管Omega意愿,国家在这种事情上欺骗全社会的Omega。
纪铮感觉缓不上来的那口气堵在胸口。
他想起柏南医院的自己,想起刮刀刮过生育腔的每一寸,他看见头顶的无影灯将他的恐惧、窘迫、羞耻、愤怒照的无所遁形。
他想起自己的堕胎反刍,想起迷迷糊糊看见被切碎的胚胎从他的身体里掏出来,那种反胃、无力、凉意从头顶埋到脚趾,又像一张稀碎的渔网高速绞烂他的身体,哭泣是无能弱者的表现,但是心脏钝痛的时候他也不自觉地将自己蜷缩起来。
他呼出一口气,需要平复一下心情。
窗外黑色小蚂蚁在门口喝热水,黑色帽子遮掩了他们的脸,纪铮看见这两位Omega在门口互相擦脸上的雪。
这让纪铮想起从前有一对O去到堪菲岛避难。
纪铮的Omega父亲冒着连累全家的风险收留他们吃饭,告诉纪铮说世界上的爱没有性别之分,没有种族之别,只要是真心爱着对方就是美好的爱情。
后来这对O还是被岛上的保安带走,他们的存在会给堪菲岛带来灾难,其中一个把自己的宝石戒指塞在纪铮的口袋,轻轻地说:“他们说吃特效药可以分化成Alpha,多卖一点价格,虽然是我的结婚戒指,但是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后来那位摘掉了戒指的Omega被Alpha拖走,另一位Omega追着他去,被船桨按在水里,他没有呼救,他挣扎好久,终于死了。
被海水一冲,冲到岸边的时候,他爱人的结婚戒指卖得的钱将他送进焚化炉,这样的罪恶的Omega本应拉去喂秃鹫。
纪铮习惯了Omega被轻视、习惯了Omega被折磨,他从将要分化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是Alpha,他不需要贷款焦虑。
当分化那一刻,信息素产生时,他敏锐地觉察到了不对劲,他摸到了脖颈后面的腺体有什么东西流淌下来,他的手摸到那些汁水的时候还是都在抽筋,是最低等的蔬果味,他想回避这件事,又感受到自己的腺体开始微微发热,随着心脏抽动信息素开始前往肢体末端,在这个时候纪铮还在侥幸能否做一个哪怕信息素低等的Alpha,命运没有给他几秒钟时间用来自欺欺人,他感觉到小腹产生坠痛,这是第一次生育腔苏醒的征兆。
他感觉到无边的恐惧,谁会知道果决凶狠的K22恐惧的东西那么多。
恐惧爬行动物、恐惧的凝视深海、恐惧分化成Omega,恐惧自己无法握紧自己的手心的命运线,恐惧这一生走没有什么能带走,也没什么能留下。
他没有付濯文那么伟大,将头颅热血都撒给信仰,他更不想以后连死都要请求旁人的帮忙,他回避着Omega群体的目光,乃至知道那个慈善饭店的Omega为他游行至死的时候也就只是回头看了看他最后安生的食堂,那里招待没有钱的Omega,跟他说要一份O套餐就可以免费。
纪铮并不喜欢回头这个动作,回头是不舍、是眷恋、是软弱也是无可奈何,他摒弃这样的情绪,却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慈善食堂。
Omega群体将K22视为拯救他们的领袖,而K22只想他们做自己的新势力,是他的筹码、是他的人质,是一群只需要举手就可以的无机物。
他在此刻只想起自己躺在柏南的手术室里,是优秀的医生为他执刀,是效果最好的麻药为他护航,精密的仪器没有细菌,他享受最好的条件,却依然无法减轻的他的痛苦反刍。
而无数的Omega却只能在和平大道那些挂着帘子就可以操作的分腿椅上,捏紧自己的衣角,冒着感染的风险,面对随时来的审判,把自己所有的钱都交出来,只换不要孩子参与这样的赌博。
他并不想这种无形的绳索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被牵着走的感觉会变成狗。
所有被情爱、信仰、欲望裹挟的人都会不得自由。
纪铮把册子合上,他不想知道这种事情的后续,更不想走这条不归路,冷汗扑了他一背。
付濯文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纪铮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一枪抵在付濯文的太阳穴,付濯文笑得温柔,“外面都是Alpha,走到现在,你辛苦了。”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我可能会有一点脏。”他轻轻地说:“我知道,你是小敛的Omega,你的枪,虽然改了,但是我认得,是我送他的。”
码头直升机与救护车交错着制造噪音,警戒线、反光条、探照灯,所有隐匿在烟雾中的光源都如此刺眼,狭小车厢内,付濯文的手指覆盖在纪铮的手指上,扣响他的定情信物。
扳机回弹的时候,他温热的体温随着血液模糊了纪铮的视线,车窗外的AO世界一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