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颂声站在镜子前,掬起一碰水扑在脸上,忽然开口叫住他:“你打算怎么办?”
方霁宁摸上门把手,才反应过来闻颂声是在和他说话。
他刚才喊得撕心裂肺,这会儿说话,嗓子和刀割似的:“做什么都没用,只能忍着。”
他已经忍了一个学期了,再过五个这么长的时间,他就解脱了。
闻颂声从镜子下面抽出一张纸,擦干手,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一双燃着熊熊烈焰,死不认命的眼睛:“那下次呢,刚刚他们走的时候,说了让你等着吧,下次你还能有这么好运吗?”
方霁宁死死握紧门把手。
“让开。”闻颂声走到方霁宁身边,拉开门,“撒人眼睛你都敢,再试一次你不敢了吗,学院里不是所有老师都害怕惹事。”
说完,闻颂声没管方霁宁是什么反应,抬脚出去了。
过了很长时间,下课铃都打响了,方霁宁抖开校服,披在身上,背后赫然印着好几个鞋印。他按着隐隐作痛的肋骨,走到不远处正对卫生间大门的监控摄像头下面,抬头看了看。
他们班这学期新换了一个年轻班主任,姓杨。
杨老师刚毕业,学院里都传她是校长的亲戚,但没人质疑她入职来路不正,因为她的教学水平和个人能力是有目共睹的优秀。
杨老师和他在竞先之前接触过老师不太一样,刚开学没多久她就发现了方霁宁总是独来独往,但班里那些人都不傻,霸凌行为都避着老师,她没发现真实原因,而是把方霁宁叫到办公室里,鼓励他放开一点。
方霁宁那次差点儿就脱口而出,他在受到霸凌,但一想到从前他怎么跟老师说都不解决根本问题,反而被欺负地更惨,还是放弃了。
这一次呢,如果是杨老师,能不能真的帮到他。
这节课的课间稍微长一些,方霁宁慢慢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外,踯躅片刻便敲响了门。
当他走进办公室向杨老师展示了他的校服,他身上的青肿后,杨老师捂着嘴站了起来,又气又心疼,眼里蓄满了泪。
刚走进社会的杨老师,身上还带着学生气,她没想到在自己带的班里竟能出现这样恶劣的霸凌事件。
她先带着方霁宁去了校医院,检查了一下身体情况,然后亲自陪同他调出监控,找到了那几位出现在监控画面里的学生。
杨老师年纪轻轻,手腕却狠,在部分老师的支持下,力排众议让学院开除掉那几位学生,解决完这件事,回头警告班里的其他同学,再有类似行为,一律开除。
事情结束后,杨老师为她没能更早发现这些事,郑重向方霁宁道歉,并且询问他愿不愿意换个班。
方霁宁轻轻摇头:“我想在您的班里,行吗?”
杨老师摸摸他的头:“好,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老师,不用怕。”
老师的手很温暖,有点像妈妈。
方霁宁低下头,和杨老师一起红了眼眶。
杨老师搞出的大动作相当有效,所有的霸凌行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无踪,只是换成了孤立和漠视,就当班里没他这个人一样。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不影响他学习,方霁宁不会在意。
他终于过上了安静的校园生活,没有了骚扰和暴力。他终于能全心扑在学习上,埋头苦读。
可只有方霁宁自己心里清楚,有一些事变得不一样了。
他会下意识在同学们议论起闻颂声的时候,分出心神,留意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也会在走廊里操场上,躲在角落远远地注视着闻颂声的背影。
方霁宁有想过,去找闻颂声和他分享事情解决的喜悦,然后再次感谢下闻颂声。
他没有钱,买不起什么闻颂声能看得上的东西,但他厨艺还不错,他听同学们经常提起,闻颂声中午在食堂又是只吃了一点东西,就开始喝营养液。他可以早起一会儿做点好吃的,给闻颂声带去。
这个念头刚起不久,有一回,他便在实验楼的走廊里和闻颂声迎面遇上。
方霁宁放缓脚步,眼睁睁看着闻颂声面无表情,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全程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
像是完全忘记了,他曾在卫生间里顺手救过一个omega。
走廊里有人窃窃私语,拐着弯钻进方霁宁耳朵里。
“哎你看,那个omega,就是一班的那个劣等o诶。”
“嘻嘻他真的是韭菜味吗,难怪他班里的人不喜欢他。”
杨老师的出手是结束了班里同学行为上的霸凌,但背后的议论她捂不住,甚至因此传播得更广泛。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算是成了学院里的红人。
这些议论他平时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可这一次闻颂声也在旁边,他不知道闻颂声听没听见,难堪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幸好闻颂声不记得他了。
他这样想。
方霁宁快步穿过走廊,进了卫生间,瞅着人不多的时候,站在镜子前认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
因为长期缺乏营养,他的皮肤和头发都变得暗淡没有光泽。舍不得花钱去理发店,都是自己对着镜子瞎剪一通头发,乱糟糟的没什么形状,眼镜也是,买了最便宜最丑的款式。
分明在从前,每个人见他,都夸他可爱漂亮的。
方霁宁低下头。
那天之后,他再没想过去找闻颂声表达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