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炖了小半个钟头,香味已经压不住了,顺着锅盖缝往外钻。
老赵从梯子上探下头来,吸了吸鼻子:“乖乖,清伢子你烧么事?这么香!”
“没什么。”陈彦清笑眯眯的回道,“炖了个鸡汤。”
他说着,掀开锅盖,把枞树菇放进去,想了想,又抓了一把许建军带来的小青菜。
菌子才刚一入锅,那原本还略带油腻的肉香就像是掺进了一股山野的清气一样,瞬间变得清润了不少。
许建军闻着味摸进厨房,往锅里瞅了一眼:“这菇子好,一看就是后山那片老林子出的。你运气是真好,我进山可捡不到这么好的菌子。”
陈彦清手一顿:“嗯,可能晚上菌子多吧?”
“应该是,反正我白天上山可捞不到这么好的。”许建军也不在意,拿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塞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好吃!你这手艺在城里练过?”
陈彦清挠挠头:“自己瞎琢磨的。拍戏的时候盒饭难吃,就自己开小灶。”
中午开饭的时候,陈彦清在院子里支了张矮矮的桌子。一锅枞树菇鸡汤放在正中,汤色金黄清亮,菇子浮浮沉沉,火腿片红白相间,几片小青菜点缀中间,煞是好看。
许建军带来的韭菜被他混了点面粉做成了韭菜粑粑,用油煎得两面焦黄。旁边放着盘蒜蓉空心菜,还有他用辣椒炒的火腿片。
乍一看绿油油的一片,多少有点寒碜。
陈彦清看着这一桌以素为主的菜色,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啊建军、赵叔、李叔,我才刚从城里回来,没在家里准备什么吃的……”
三个大男人也不是矫情的人,摆摆手示意没事后,就坐下来了。
老赵率先盛了一碗汤。喝了第一口后,半天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汤好吃,鲜掉眉毛。”
老李也点头:“这菇真好,比俺们从县里买的香多了。清伢子,你一回来,就能捡到这么好的东西。看来崇山还是认自家伢子。”
陈彦清低头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想起夜里井边那一闪而过的黑豆眼,和白天在树上碰到的那只小松鼠。
虽然他没法确认昨晚来送菌子的是那只小松鼠,可那双黑漆漆的豆豆眼,确实几乎一模一样啊……
日头偏西的时候,堂屋的灯泡终于亮了,暖黄的一团光,把旧木柜照得柔和起来。
陈彦清要给他们钱,许建军却把脸一板:“不收。你爷爷在时,帮我家看过多少回病?这点子事,提钱就生分了。”
陈彦清没松手,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张票子,往许建军手里塞:“建军,一码归一码。爷爷是爷爷,我是我。你带着赵叔李叔忙了一整天,电通了,水通了,连灶台都给我收拾出来了,我要是连这点心意都不给,往后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许建军往后躲:“你莫搞这些,我真不收。”
陈彦清又往前递:“拿着。你不拿,下回我有个么事,都不好意思再喊你了。”
两边推让了好一阵子后,老赵在旁边笑出了声来:“行了行了,建军,你就收了吧。清伢子实在人,你不收他心里过不得。”
老李也劝道:“是啊,收了吧。人家一片心意。”
许建军看看陈彦清那副“你不收我就不撒手”的架势,叹了口气,把钱接过来揣兜里,又拍了拍陈彦清的肩膀:“行,那我收了。你这性子啊,跟你爷爷一个样,看着软和,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明早我再来一趟。镇上那个建材铺子,我带你去。水泥、沙子、瓦片,还有你要修灶台的耐火砖,一趟拉回来。你早点睡,莫又半夜去井边捡菇子,山里夜里凉。”
陈彦清点头:“晓得了。”
许建军跨上三轮车,老赵老李也坐进车斗里。突突突一阵响,车子拐上土路,尾灯在暮色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陈彦清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昨天这个时候,他还一个人坐在满是尘土的行李箱上,被大巴尾气呛得直咳嗽。今天这个时候,堂屋的灯亮了,灶屋的水通了,桌上还有半锅没喝完的鸡汤。
他慢慢走进堂屋,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还没跟着父母去城里。有一回爷爷带他上山采药,回来得晚了,月亮都挂上树梢了。他困得厉害,饭也没吃就钻被窝睡了。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听见后院有咕嘟咕嘟的水声。
他推了推睡在旁边的爷爷,说“爷爷,井里有声音”。爷爷翻了个身,拍拍他的背,说“莫怕,是山里的客来了,睡你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灶台上放着一捧红彤彤的山莓子,还有几颗毛栗子,都剥好了壳。他问爷爷是不是昨晚上山摘的,爷爷只是笑,说“山里的东西,山里的客送的”。
他当时小,没多想,抓起来就吃了。后来跟着爸妈去了城里,再后来爷爷走了,这件事就沉到记忆最底下去了,再没想起来过。
直到今天。
陈彦清坐在床板上,想着昨个儿见的松鼠的黑豆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总不能是山里的东西昨天来做客了吧?
这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快三十岁的人,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信这些。
他摇了摇头,起身准备去外面把剩下的鸡汤盛出来,明早还能下面条吃。
刚站起来,后院方向又传来一声“咕嘟”。
陈彦清脚步一顿。
他侧耳听了听,水声不大,但清清楚楚,就是从井里发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吐泡泡。
他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外面走。
前脚才刚迈出门槛,他就愣住了。
没来得及收拾的桌子上,一只大尾巴松鼠正蹲在那口还剩小半锅鸡汤的铁锅旁边,两只前爪正抱着锅沿,整个脑袋都快埋进锅里了。
听见脚步声,松鼠抬起头来,嘴边沾着一圈亮晶晶的油,黑豆眼滴溜溜转了两圈,和他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