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后面还有一句,我曾经真心想放你离开,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噎在喉咙处,无法再说出口。
叶云疏看着齐敛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是你做的还是你爸妈做的,又有什么不一样?当年我被你关起来,好不容易求到一个自由,我觉得我终于能够逃脱,结果出去就被撞断了双腿。是,我这些年误会你,原来你当时没有那么狠心要下杀手,但你之前做的又有什么差别吗?我欠你们一家这么多,当年为什么不把我直接撞死!”
或许因为太过激动,他甚至将手腕从齐敛手中挣脱出来,因为对方握得太紧而生生蹭脱了一小层皮。齐敛脸色瞬间变了,不敢再做什么,只能猛然后退一步,喃喃重复着对不起。
鲜血从那一小块伤口涌出来,汇聚成一滴落到地上,又迅速渗透进雪中。
叶云疏因为情绪激动而捂住胸口,他本来身体就不好,又在寒风中待了这么久,脸色一阵阵苍白。齐敛顾忌不了其他,把他推到车子旁边。
刚才的那番激动已经耗尽了叶云疏所有的精神气,只能麻木地任对方动作,被抱起来后贴在齐敛耳边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到你。”
齐敛抱他的动作一顿,还是自顾自将人放到座位上,拿条新毯子将他周身小心裹好,然后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沉默片刻之后,轻声说:“我爱你。”
孟远岐一个人回到他们原本在M市住的地方。这里每天都有人按时打扫,所以即便这么久没人回来,也依然干净舒适。
钱助理奉齐总的命,采集过年要用的一应装饰,现在正指挥人把东西搬进屋。
他对着孟远岐老实叫了声少爷,然后就准备找时机溜走。自从上次妄自揣测圣意遭大翻车、被扣除奖金之后,钱潜已经小心了不少。
孟远岐忽然问他:“齐家人是不是正聚集在老宅里?”
钱助一愣,就自己所知道的回答:“是的,毕竟齐家家大业大,还是有不少人想争点东西走,不过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毕竟齐总他们也回去了。”
孟远岐点了点头。
当初因为在M市的别墅没来得及加装电梯,所以齐敛索性又买了这个大平层,从阳台处能俯瞰整片繁华。孟远岐在这个熟悉的地方缓慢踱步,一点点捡起之前的记忆。
他突然停下,然后拿起柜子上的一个相框。
里面那张照片同样照于雪天,背景是大片大片的白色,叶云疏牵着他的手朝前面走,不知道听见什么,忽然回过头来。
孟远岐不记得他们曾经有过这样温馨的时刻,甚至用大拇指摩挲了一下照片中自己的背影。当时他应该八九岁大,穿一身黑,在抓拍的瞬间里没有回头看,只是一味向前。
孟远岐忽然一怔,他想起来是什么时候了。
比回忆更先涌上来的甚至是苦楚,孟远岐恍惚记起当初。
从孟远岐记事以来,齐敛和叶云疏两人之间就只有无穷无尽的争吵,他很小的时候会害怕,但后面也就习惯了。这争吵有时候会闹得很大,导致所有人都笼罩在一股低气压中。
后来这些阴沉汇聚作一场史无前例的迸发,孟远岐记得自己守在房间门口,窗外太阳升了又落,那门突然打开,叶云疏眼角挂着泪痕,然后摸摸他的头。
很神奇的,也就是从那天起,叶云疏的脸色竟然出乎意料缓和起来,变得能平和地和齐敛说两句话,或者问一问孟远岐最近过得怎样。
那个周末天气晴朗,被雪洗过的天空格外澄澈,三个人甚至一起出去散了个步。
回来时要经过马路,叶云疏破天荒伸手拉住他。孟远岐浑身一僵,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父子俩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很远。
这照片应该就是当时拍下的。
如果就止于此,那这或许是一段幸福又难以忘却的美好回忆,但孟远岐深深记得,就在这不久后的某一天,叶云疏拧开了家里的门。
当时他正站在楼梯上,扒着栏杆看底下的情景。那天的叶云疏和平时无异,甚至没有带太多东西,但孟远岐就是莫名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你要走了吗?”当时的孟远岐真的问出口。
叶云疏转头看向楼梯上的人,一时间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余晖从上边窗子里映进来,沿着楼梯落在他们之间,把地面染作大块的昏黄。
叶云疏最终点了点头,说:“对。”
孟远岐忘了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想,有没有产生过一丝“可以带上我吗”之类的念头,但他记得自己的确清晰认识到,此去可能就是永别了。
橙黄色的余晖移动毫厘,小孟远岐最终站在楼梯上冲他挥手,说:“再见。”
再见,再见,这词汇像个巨大的诅咒,绵延而生之后的许多痛苦。叶云疏最终还是回来了,带着残废的腿和彻底崩溃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