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月眠叹了一口气:“那你生日那天......我尽量赶回来,争取一起吃个饭,正好是冬至嘛。”
“嗯......赶不回来也没事,我跟张姨说,让她提前包好饺子,你带几个,那天煮着吃。”
高月眠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咖啡杯的杯柄,然后放下,站起身,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叶景的头顶:“那......到时候,不管我在哪儿,都会给你打电话的。”叶景没有抬头。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高月眠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叶景低头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水流哗哗响了一阵,他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来的时候看见高月眠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院子。
“那个,妈,我出门了。”
高月眠转过身来,冲他笑了笑:“好,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吃饭。”
“知道了。”叶景在玄关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秋天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他脸吹得缩了一下。
“再加件衣服吧!”高月眠的声音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追过来递给他,“这是我上周刚给你买的,这天降温降得快,风大,别吹得头疼。”
“不用了,妈,我坐地铁,地铁有暖气。”高月眠的手顿了顿,笑着把衣服叠好搭在臂弯:“那,好,注意安全。”
叶景点了点头,带上门,他沿着人行道往地铁站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沈钦发来一条语音。
沈钦:“我出门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图书馆。”
叶景打字回过去:“我在去地铁的路上了,应该差不多时间到。”
沈钦那边回了一个“好”,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吃早饭了吗?”
叶景打字:“吃了,你呢?”
“吃过了。”
风卷着落叶从人行道滚过,叶景把手机揣回口袋,抬手拢了拢衣领,脚步没停往地铁站口走。自动扶梯载着他往下走,依着地铁的暖气,总算身体暖和了一些,他靠着一颗大柱子上,没过两分钟列车就拖着灯光扎进站台。
出站口的风比地铁站里冷了不少,灌进领口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往图书馆方向走。
沈钦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抽绳。听到脚步声,把头抬起来,然后就皱了皱眉:“你怎么穿这么少?”
叶景低头扯了扯自己外套的拉链,“不少啊,还行吧。”说话间又一阵风卷过来,叶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沈钦见状没说话,只伸手拽过他的手腕,把人拉到图书馆避风的门廊里站着,自己抬手松了松颈间的围巾,一圈圈解下来,不等叶景反应,就直接抬手绕到他脖子上。羊绒料子带着沈钦身上的体温,一下子裹住了发凉的脖颈,叶景愣在原地,鼻尖先蹭到了沈钦袖口带着的特有的花香,顺着呼吸直钻进肺里。
“你自己围,我不冷。”叶景抬手想去摘,沈钦却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戴好。”沈钦垂着眼,把围巾两端理整齐,叶景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没再敢动,只听见沈钦的声音落在头顶,“走吧。”叶景嗯了一声,跟着沈钦往馆里走,围巾裹得脖颈暖烘烘的,连带着半边脸颊都发着热。
叶景把自己衣服拉链往下拉了拉,跟着沈钦乘电梯上四楼往自助借还机方向走。他掏出那本《窄门》翻到封底扫了条形码,机器“嘀”了一声,又把自己的蓝色借阅卡贴在感应区,又是一声“嘀”,屏幕上跳出“还书成功”的提示。
他把书放到旁边的还书箱里,直起身,偏头看了沈钦一眼:“你那本竞赛书呢?”
“这。”沈钦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感应区扫了码,接着把借阅卡还给了叶景。
叶景把卡收回口袋:“那接下来干嘛?这还没到吃饭时间。”
“你还借书吗?”沈钦问。
叶景想了想:“不知道,得先看看再说。”
“那去里面坐坐?”沈钦朝座位的方向指了指,“正好有个两个靠窗的位置。”
叶景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穿过两排书架,走到靠窗那一侧的阅读区。窗边确实有个空位,两张沙发椅中间隔着一张矮桌,矮桌上还放着一盆绿植,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外面街道上的梧桐树和来往的车流,阳光在木质桌面上铺了半片暖金色,风一吹,梧桐叶的影子就在光里轻轻晃。两个人放下包坐下,叶景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
“你上次说那本书看完了?”沈钦问。
“没,看不下去了。”叶景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钦盯着自己,就把手从围巾上拿了下来,“我查了一下,结局挺难受的,就不想看了。”
“叶景。”沈钦忽然开口。“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
“?”叶景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吧,可能没睡好?”
沈钦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偶尔有人从书架那边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吸走大半,只留下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
叶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梧桐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辆汽车从下面的街道驶过,就当他有点昏昏欲睡的时候。
然后,毫无预兆地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那个人站在图书馆大门斜对面的街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身形清瘦,双手插在裤兜里,正微微仰着头朝图书馆的方向看,隔着一层玻璃、四层楼高的距离,叶景的视线越过梧桐树,落在了那张脸上。他的心脏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叶景?”沈钦似乎察觉到了叶景不寻常的反应,“怎么了?”
叶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钉在窗外那个身影上,那个人从街角走出来,穿过斑马线,在图书馆大门附近站定,抬起头往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图书馆大门的门廊。看不见了。
叶景觉得全身都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攥成拳,压在大腿上,但是止不住,他猛地指甲掐进掌心,痛感传上来的时候才让他稍微回过一点神。
“叶景。”沈钦又喊了他一声,“没事吧。”
叶景抬起头,对上沈钦的目光。他张了张嘴:“......没事。”
他站起来,动作太快,以至于膝盖撞了一下桌腿,桌面上的绿萝都跟着晃了晃。
“到底怎么了。”沈钦站起身一把拉住了他,叶景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
“沈钦......”叶景像是瞬间没了力气,哑声的说道:“你能不能......快点带我走?”
沈钦看着他,像是在确认叶景的情况,然后立马应声道:“好,我们走。”
他走在前面,把叶景挡在自己身后,拉着叶景的手,两个人下了电梯,快速穿过一楼大厅往侧门走,指尖相触的温度烫得叶景心头发颤,他低着头跟在沈钦身后,直到侧门的铜把手被沈钦拉开,带着凉意的风扑在脸上,叶景才猛地回过神,轻轻挣了挣被沈钦牵着的手,沈钦察觉到他的动作,却没有松开,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沿着馆外的林荫步道快步往前走,一直绕到了图书馆后面僻静的停车场,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叶景埋着头,大口喘着气,后颈的冷汗把头发打湿了一小片,沈钦松开手,伸过去扶他的肩膀,把他搂在怀里,指尖刚碰到,就感觉到叶景整个人都在轻轻抖。
“是刚才那个人?”沈钦放轻声音问,叶景好半天才点了点头,嗓子哑得厉害:“是我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肯定来这里找我了,他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回来。”
沈钦没多问,只伸手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抬手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拍,帮他顺气:“不怕,我在呢,他找不到这儿来。”叶景靠着沈钦的肩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昨天他就在校门口,今天他又跟到图书馆来了。”“我没办法面对他。”叶景说,声音颤颤巍巍的说,“他一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我就......”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沈钦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哄着一只受了惊的小兽:“我们先离开这儿,好不好,嗯?”
叶景把脸埋在沈钦肩膀上,闷闷地点了点头,指尖攥着沈钦外套的衣角,攥得皱起好大一块也不肯松开,直到沈钦重新牵起他的手,才慢慢松开那片布料,跟着沈钦一步步往前走。叶景的脚步还有些发虚,沈钦刻意放慢了脚步,掌心的温度一直稳稳传过来,顺着手臂一路熨到心脏发颤的地方,叶景紧绷的后背,才一点点松了下来。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叶景一脸无神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隧道壁上,那些光点一帧一帧地掠过,又被他一个一个地放过去。每掠过一下,叶景心里就紧一瞬。
他们在巢月湾下了车,顺着那条熟悉的街道拐进巷子,又走过已经枯黄的围满爬山虎的楼道。走到三楼的时候,沈钦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叶景先进去。
叶景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午间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和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台上的绿萝藤蔓还在那儿垂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软软地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包裹住了。
沈钦把两人的书包放在餐厅的椅子上,隔着一点距离在他旁边坐下来:“喝不喝水。”
叶景无神的盯着那个绿植,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思绪漫游在周围。
他是谁?我又是谁?
从十三岁起,叶景就开始一片一片捡拾,拼凑属于自己的碎片,最后反而越拼越乱,越理越糟。
不能再这样了,不可以再这样了。
他不要变成阿莉莎。
“沈钦......”叶景出声打断他。
“那篇文章......《存在先于未知》,是我写的。”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看到它,但它确实是我写的。”叶景的声音低下去,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初中的时候写完,我还觉得自己想通了世界上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后来......后来我爸走了,我才知道那篇文章有多可笑。”
叶景停了停,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够力气继续往下说:“我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觉得自己很成熟,觉得他走了就走了,我不在乎,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在乎,我在乎得要命,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是他那样的人,我也绝对不会变成他那样的人,但是......”
叶景的声音顿了顿,沈钦偏过头来看他,看见叶景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发红的眼睛,
“......但是,我好像......”
“我好像,也没有办法喜欢女孩子。”
“沈钦......”叶景停了一会儿,终于把后面的半句话挤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一段长久的沉默之后,久到叶景以为沈钦不会再讲话了。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那篇文章是你写的,但是......”沈钦往叶景的身边坐得近了一点。
“你知不知道......”沈钦用手轻轻蹭过叶景泛红的眼尾,语气发着颤的说:“叶景,我也喜欢你,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很早很早就喜欢了。”
“我—”还没等叶景的话说完,沈钦就凑到了叶景面前,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他的下颌,微微抬起来,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叶景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那股熟悉的淡花香涌了上来,裹着沈钦身上的一切的温度,弄得他浑身都跟着发烫。
沈钦的吻很轻,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目光落在他睁大的眼睛上,指尖还停在他的下颌,声音带着笑:“怎么不闭眼?”
叶景这才反应过来,猛地闭上眼,下一秒就感觉到沈钦的吻又落了下来,比刚才重了一点,轻轻蹭过他的唇角,叶景不自觉地抿了抿唇,指尖攥住了沈钦外套的下摆,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似的跳,沈钦的手环了上来,轻轻揽住叶景的后背,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叶景顺着力道靠过去,鼻尖抵着沈钦的颈窝,呼吸里全是那股让他安心的淡香味,刚才憋在眼眶里的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沈钦的外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钦察觉到怀里人的颤抖,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低头在他头顶轻轻印了一个吻,声音哑得厉害:“我在呢,我会一直在的。”
叶景埋在沈钦颈侧闷闷地说道:“我从书上看到过......听说,初吻要留给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沈钦被叶景突然转换的话题弄得轻轻笑出了声,胸腔震得叶景也跟着发麻,他把下巴抵在叶景头上:“那太好了,我现在占着这个位置,就能赖一辈子了。”
叶景看着他颈侧的那颗小痣,没说话,只把手臂环得更紧,把脸往那处暖里埋得更深,窗外风卷蹭过玻璃,阳光裹着满室的淡香,安安稳稳落在两人交叠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