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熟悉的独栋楼前停下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叶景推开车门，晚风裹着庭院里花香扑过来，甜得似乎都有些发腻了。他站在门口，看着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那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很大，很亮，但却一点也照不到叶景的身上。
叶景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餐厅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和热油滋啦的声音。“是小叶吗？”张姨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拿着锅铲，“饭马上就好，高姐说她大概七点到家，你先吃着。”
“好。”叶景弯腰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边上。
叶景在餐厅坐着，电视是开着的，音量调得很大，震的整个屋子都在响，屏幕上播着某档综艺，主持人夸张的赞叹声和嘉宾的惊叹声在偌大的房子里回荡，像是要刻意掩盖什么。叶景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画面里的人来来去去，菜被张姨一道一道端上来，他茫然地吃着，看着。突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关合的闷响，高跟鞋踩过石板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高月眠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手提包，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她抬头看见叶景坐在餐桌边，笑了笑：“景景！”
“妈，回来了。”叶景放下筷子。
高月眠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叶景碗里还剩大半的饭：“在学校吃得好不好？我看看，哎呦！长高了这么多啊！”
叶景：“还行，学校食堂伙食挺好的。”
“那怎么瘦了？”高月眠伸手轻轻碰了碰叶景的手臂，又摸了摸他的肩膀，“这地方都硌手了。”
“最近运动有点多。”叶景有抵挡不住这铺面而来的母爱，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应了一声。
张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菌菇汤从厨房走出来，把汤放在桌子中央，顺手给高月眠也摆了一副碗筷：“高姐你尝尝这汤，哎，我跟您说，小叶运动会可厉害了，跑了个三千米呢，还拿了第二名，你看看，他们班主任还在群里特意表扬了！”说着就拿出手机给高月眠看。
高月眠正要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叶景：“三千米？你以前不是不喜欢跑步的吗？怎么突然报这个项目？”
“班上没人报，我就顶上去了。”叶景说。
“哦，这样......”高月眠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叶景碗里，“那跑完累不累？腿疼不疼？”
“还行，好多了。”
“那就好。”高月眠看着叶景低头吃鱼肉的脑袋，“你们学校......还有运动会啊？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
“有的，每年都办。”叶景说。
“哦。”高月眠又应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张姨递过来的汤，“对了，我听说你现在在学生会当什么部长？”
叶景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对啊，早就是了。”
“哦，张姨上周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提了一嘴。”高月眠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是你当什么学生会办公室部长，挺好的，锻炼锻炼能力。”
“嗯。”
“那学习跟得上吗？别耽误了功课。”
“跟得上的。”
高月眠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西蓝花放到叶景碗里，然后又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酱牛肉上，顿了顿，又转回叶景脸上：“你们学生会......平时都忙些什么？”
“瞎忙活，老师没时间干的杂活。”
“那挺锻炼人的。”高月眠附和道。
“嗯，可以可以。”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张姨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话，打破了这短暂又诡异的氛围：“小叶现在在学校可是风云人物呢，上次我去接他，校门口好几个同学跟他打招呼，都喊他‘部长好’。”
“是吗？看来景景在学校人缘不错。”
“还行吧。”叶景埋头扒饭，迷迷糊糊应着。
高月眠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收，然后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叶景碗里：“多吃点肉。”
后来的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的天黑胧胧的，叶景把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扒干净，放下筷子：“妈，我吃好了，先上楼了。”
“好，早点休息。”高月眠也像是找不到什么话题可以聊了，就冲叶景笑了笑，然后抬手让他上楼。
叶景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擦干，然后转身，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高月眠还坐在餐桌前，肩膀微微塌着，灯光把她鬓角新冒出来的几根白发照得清清楚楚，叶景沉默的看着，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又酸又软，转身上了楼梯，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一切的沉默都屏蔽在房门之外。
叶景在房间巡视了一圈，屋内都已经被张姨打扫的一尘不染，叶景走到窗户旁拉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茫然的盯着桌上的台灯，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沈钦：“你周末回家了？”
叶景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拿起手机，“对啊，我妈妈周末回来了，怎么了？找我有事？”
沈钦：“吃饭了吗？”
这话题转换的也太快了吧，叶景一边腹诽，一边打字：“刚吃过，你呢？”
沈钦：“刚煮了碗面。”
叶景疑惑道：“你怎么又吃面条？”
“方便。”
“我给你点个外卖吧，正好我有你家地址。”
“不用，面条不吃浪费了。”
“那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正好把上次借的书还了，要不要一起！”
沈钦：“嗯，可以。”
叶景：“正好一起吃顿饭，就当给我俩庆祝勇敢跑完三千米吧！”
沈钦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叶景，你是不是想见我。”
叶景：“？”
沈钦：“那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你要是想见我，我可以直接来找你的，正好我也有你家里住址。”
叶景看着屏幕上的，炸了毛般发了条语音怼了回去：“沈钦，你！爱！来！不！来！”
沈钦：“请我吃饭口气还这么大......”
叶景摸了摸被沈钦调戏道发红的脸，刚敲了半个“滚”字发出去，屏幕上方又弹出来一条新消息，沈钦发了个坏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既然叶部长那么想见我，我肯定会赴约的啊，大概几点呢，不能太早啊，我得有时间搭配衣服,要不然会让叶部长失望的......”
叶景：“随便！”
叶景锁了屏幕，莫名感觉心情舒畅了很多，窗外的车流声远远地传进来，又被窗帘和墙壁层层削弱，落到他耳边时已经变成一种模糊的、持续的嗡鸣。他坐了一会儿，拿出换洗的衣服，去浴室洗澡。路过书架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站在那排精装书前，手指不由地摸了摸书脊上那些尖锐的犄角，然后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比旁边的书多出来几毫米，应该是上次没放平整。他伸手把那本书往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往浴室走。
花洒拧开，热水哗地冲下来，淋在肩背上，浴室里很快腾起白蒙蒙的蒸汽。叶景仰起头，闭着眼，任凭热水浇在脸上、顺着下颌淌过喉结、沿着锁骨一路滑下去。
他伸手撑住面前的瓷砖，额头抵着手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淌，蒸汽越来越浓，镜面上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轮廓，叶景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睁开了眼，透过那层白蒙蒙的雾气看见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影子，水珠沿着肩膀的线条滚落，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留，又顺着胸口的弧度滑下去。
他垂下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把水温调低了一些，凉水掺进来，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他低下头，看着水流顺着自己的指尖滴落在地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真没出息，一条短信而已，就兴奋成这样。
他关了水，在雾气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扯过毛巾擦干身体，套上睡衣。推门出来的时候，浴室的热气跟着涌出来，在走廊里散开，带着沐浴露淡淡的香味。叶景用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发梢，手机屏幕正亮着，上面浮着一条微信通知。
沈钦发来一张照片，小图里隐约能看见一张红底金字的奖状，边缘微微卷起，像是随手拍下发来的。
叶景点开大图，确实是运动会的奖状，“个人能力突出奖”几个字印在中央，落款是学校的公章和日期，照片拍得很随意，灯光偏暗，角度也有些歪，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发消息的人像是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复，之后也没有第二条。
叶景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在床沿坐下，打字回过去：“刚洗完澡，才看到，你这奖状拍得也太随便了吧，都糊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着屏幕那头的动静，隔了一会儿，屏幕顶端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两下又消失了。叶景正要再发一句追问，一个红色的语音条弹了出来。
沈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这么早就洗漱了，很累吗？”语音条不长，叶景听了一遍，愣了愣，然后点开又听了一遍，正当他不知道怎么回复，沈钦又一条语音传来，“行了，别回复了，早点睡吧，晚安。”
叶景盯着那两条语音看了半晌，指尖轻轻蹭过屏幕上语音条的边缘，末了还是没再发消息，只回了个晚安的表情，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他靠在床头，头发还没干透，湿意蹭在枕套上。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又点开了和沈钦的聊天记录，把之前沈钦之前发的语音顺着日期挨个听了一遍，直到手机屏幕顶端的状态栏暗下去，电量条跳了跳，提醒他电量不足百分之二十。叶景才恍然回神，随手把充电线插上，又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盖住肩膀。
房间里静得很，不知过了多久，叶景把脸埋进枕头里，沉入了睡眠的边缘。
叶景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纱窗透过来的风带着秋日早晨特有的那种干燥。他翻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四分。和沈钦约的是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
叶景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高月眠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划。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昨晚憔悴了不少。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叶景身上，微微弯了弯嘴角：“景景，这么早就起了？周末怎么不多睡会儿。”
叶景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习惯了。”高月眠放下手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跟着叶景从楼梯走到餐厅，又看着他拉开椅子坐下：“张姨煮了粥，在锅里温着呢，你去吃点暖暖胃。”“好。”叶景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锅盖盛了一碗粥，又回到餐桌前坐下。
高月眠没有看手机了，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喝粥，然后斟酌似的挑起了话题：“今天有什么安排吗？妈妈带你出去吃饭好不好？”
“我约了同学去图书馆还书。”叶景低头搅了搅碗里的粥，“上次借的书到期了。”
“哦，这样啊。”高月眠点了点头，“哪个同学啊？是上次张姨说你带同学回家讲过题那个同学吗？”
叶景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停了半秒才开口：“对，是他。”
高月眠又“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母子俩确实已经很久没好好坐下来好好聊过了，所以每次一个话题之后都找不到另一个合适的话题继续，所以两人的聊天经常会陷入很尴尬的境地。
突然高月眠像是想到了什么：“景景，你是不是下个月生日？”
叶景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喝粥：“嗯。”
“那有没有什么想要的？”高月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之前不是一直想换那个什么......耳机，还是什么的......”
那已经是高一的时候叶景想要的生日礼物，因为耳机连着牛子裤被叶景一起丢进了学校的洗衣机，拿出来的时候已经彻底坏了。
那时候一个月一次的家校联系电话的时候，叶景随口提了一句想换，高月眠当时在出差，只说等回来再说，后来忙起来就忘了，叶景也没再提。
“之前那个还能用，不用换。”叶景说。
高月眠：“那......有没有别的想要的？你想去什么地方玩？或者想要什么礼物？你跟我说，我......”
“妈。”叶景开口打断：“我什么都行，你随便买什么都好，我都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