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叶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往检录处走。阳光已经升起来了，在跑道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检录处前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体育生们正在做最后的热身，压腿的压腿，弹跳的弹跳。他走到队列末尾站定，低头又检查了一遍鞋带，手指穿过鞋带交叉的地方拉紧，打了个结。他直起身的时候，余光瞥见旁边那双白色跑鞋停在了一步之外，鞋舌上一截黑色标签露在外面。

白跑鞋，黑色运动短裤，白色短袖，胸口别着“3720”号码布。沈钦走到他旁边的位置站定，隔了大概两步远。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弯腰拉了拉鞋帮，又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叶景偏头看了他一眼。沈钦今天穿得很利落，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松散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沈钦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偏过头看过来，叶景的嘴角动了动，对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声音低低的：“早。”

“早。”叶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打算在继续搭话的意思。

隔了几秒，沈钦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像一阵风似得飘到叶景的耳朵里：“你今天怎么这么白？”

叶景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才想起来早上被刘晨辉硬抹上去的那层防晒霜，他放下手，有点不自在地说：“刘晨辉给我抹那个防晒霜......”

沈钦“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弯腰又拉了拉鞋带，直起身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效果挺好的。”

叶景翻了个白眼给沈钦，决定不再搭理这个低情商痴呆。

看台的栏杆边，有好多人围在那，已经聚了一个小堆，一个小堆。其中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检录处方向，旁边的同伴一边盯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拍到没拍到没？”

“拍到了拍到了，两个都拍到了。”

“你发群里了没？”“发了发了，刚发出去，哎呦，没网！”

刘晨辉带着几个跟班和那个破旗子还在跑道旁争前恐后地找位子，没过两分钟就凑到检录处围栏这儿来喊他：“叶哥！我们在哪儿等着！就那个第二个弯道！”

周围几个等着检录的人都被他喊得转过头来看，叶景有点无奈，抬手朝他挥了挥，示意他知道了。沈钦也跟着往那边看了一眼，笑了笑，“你们班气氛确实不错。”

叶景干咳了一声：“是啊！”

沈钦“嗯”了一声，目光收回来落在叶景脸上：“挺好的。”

叶景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什么，理科班看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起先只是几个人的声音，但很快就连成了一片。叶景和沈钦同时偏头，看见理科一班的大本营那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有男生也有女生，其中最前面那个声音最大，是林程伟，他正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扩音喇叭，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跑道方向喊：

“一班的！沈钦在那！人来了没有？”

后面立刻响起一阵乱糟糟的回应：“来了！”“沈钦加油！”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几个女生和男生跟着喊了一嗓子，声音叠在一起虽然没有刘晨辉一个人那么震天响，但七八个人同时发力倒也有模有样。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张白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理一必胜”四个字，举起来的时候还被风刮得翻了个面，手忙脚乱地又翻回来。

林程伟举着喇叭又喊了一句：“待会儿文科班那边喊起来了，咱们不能输啊！听见没有？”

“听见了！”

沈钦看着那边，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叶景听见也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们班也挺有气氛的。”

沈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场“暗流涌动”的较量在两个人还没上跑道的时候就悄悄地拉开帷幕了。

文科班大本营那边像是被理科班这一嗓子点着了什么开关，胡奇正端着保温杯站在桌边，听见声音往理科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嫌热闹不够大似的朝刘晨辉他们喊了一声：“刘晨辉！人家那边都喊起来了，你人呢？”

刘晨辉本来已经计划在弯道那边插旗，听见这话立刻折返了半步，把横幅往围栏上一搭，挺起胸膛冲着理科班的方向喊了回去：“文科十二班的气势在这儿呢！你们那个扩音喇叭算个啥！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然后他回头朝十二班的方向一挥手，“老胡发话了，都过来！咱们也喊一嗓子！让理科班那帮孙子听听！”

看台上的同学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然后全部都跑到围栏旁，扯开嗓子大喊：“叶景，加油！”

“叶景必胜，踹飞理科班！”这一次比刚才更整齐，嗓门也更大。旁边主席台上几个本来在聊天的老师都被这动静惊得转过头来，然后有人就看见刘晨辉手里那条红布横幅和陈涛的加油牌，还有十二班那股子拼命的架势和不知哪里来的配乐。一个穿校服的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朝他们那边喊了一句：“十二班的！我支持你们！”紧接着旁边又有人跟了一句：“叶景加油！”零零散散的声音从看台上冒出来，像是被那声嘶力竭的一嗓子给点燃了边角。

理科班那边也不甘示弱。林程伟把喇叭举得更高了：“理一的！预备——”“沈钦！加油！”

十几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虽然没有文科班声音这么大，但胜在整齐。有几个人还自发地拍起了节奏，一二、一二地喊着，喊了两轮之后节奏越来越顺，声音也越来越大。

理科班看台附近几个其他班的同学也被这氛围传染了，有人跟着拍手，有人也跟着喊了两嗓子。两边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对上了，一会儿文科班那边喊一句“叶景”，一会儿理科班这边回一句“沈钦”，一来一回像是在打擂台。旁边几个其他班的同学看得乐不可支，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还有人笑着喊了一句“你们干脆比谁嗓门大算了！”

检录处的裁判员拿着文件夹走过来，低头核对了名单，抬头扫了一圈：“行，都到了，准备活动做一下，九点二十准时上跑道。”说完又补了一句，“别站太散，待会儿上跑道的时候按道次站。”

所有人顺着跑道走到起点处热身，叶景站在起点线边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带，就感觉身侧的人往自己这边靠了靠：“膝盖怎么样了？”

叶景的动作顿了顿，抬头望向他：“嗯，没事，早好了。”

“嗯，”沈钦点了点头，又往旁边退了一点。发令员举起了发令枪。“各就位——”

六个人同时弯腰，双手撑地，脚尖抵住起跑线。叶景的呼吸沉下去，压到腹部，整个身体微微前倾。余光里沈钦的白色短袖在左侧相邻的位置，。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跑道上的白线笔直地向前延伸，在弯道的起始处微微弯曲，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晨光里。

“预备——”枪响，“跑！”

前两百米六个人挤在一起，步频很快。体育生们冲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叶景没跟他们的节奏，压着步子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混着跑鞋蹭过塑胶跑道的一下一下地摩擦声，沈钦在他左后方不到两步的位置，能听出来步幅比自己大一些但频率不高，刚好跟他一样，稳稳压着速度没冲。风顺着衣领灌进短袖里，把布料吹得贴在后背上又鼓起来，看台上的加油声越来越响，顺着风飘过来，已经辨不出哪句是喊自己的，哪句是喊沈钦的，只觉得满耳朵都是嘈杂又滚烫的声响。

第三圈了！体育生们还在前面领跑，三个人排成一个小集团，步频依旧很快。叶景跟在他们身后大约十米的位置，沈钦几乎与他并排，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白线在脚下不断后退。

看台上的声音更大了。叶景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从看台东侧传过来的，声音不止一个，但混在一起实在分不清谁是谁，然后他听见了刘晨辉和陈涛嗓门大得离谱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听得清清楚楚：“叶哥！稳住！稳住！”

紧跟着是十二班一齐的声音：“叶哥牛逼！文科之光！”

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声音从侧面传来，带着明显的扩音器效果：“高二十二班的同学们！跟我一起喊！叶——景——加——油——！”

叶景差点没绷住笑出来，步子乱了一瞬被沈钦若有若无点了点肩膀又调整回来。他加速跑过弯道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十二班大本营那边果然多了个手举喇叭的身影，胡奇站在课桌上，喇叭对着跑道方向，张宇和陈涛一人一边扯着那条横幅，这次换成了正经版的“叶景加油”四个大字，但旁边还是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举着拳头。

第五圈过半的时候，叶景的呼吸开始变重了。胸腔里有一股热意慢慢升起来，顺着喉咙往上涌，小腿肌肉开始发酸，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点钝痛。他调整了一下步频，把呼吸节奏稳住，沈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排的位置往前挪了半步，到了叶景斜前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傻，好好的内道不跑，非得在叶景视线的前方外道跑。

叶景盯着他的背影跟了一段，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家伙体力怎么这么好。

又过了一会，体育生集团竟然开始有人掉队了，最前面那个还保持着高速，但后面两个的步子明显慢了下来，呼吸声隔着十几米都能听见，叶景和沈钦从他们身侧超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领跑那位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绑得紧紧的马尾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甩着，背影挺得格外笔直，同队的落下了也丝毫没有扰乱她的节奏。

“好厉害！”叶景想。

看台上的声音更密了，叶景听见有人在喊沈钦的名字，是从理科班看台那边传来的，几个女生的声音叠在一起，喊完名字之后跟了一阵笑声，沈钦倒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连偏头的动作都没有。叶景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呼吸上。

第七圈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沈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到了他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叶景的腿开始真正地发软了。乳酸堆积的感觉从大腿蔓延到小腿，每一步落地都像是在沙子里踩下去。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节奏开始有些乱，胸腔里那股热意已经蔓延到了喉头，带着一种干渴的灼烧感。

前方不到一百米就是终点。看台上的声音忽然变大了，叶景听见看台上的声音铺天盖地地灌进操场上来：“叶景！”“沈钦！”“冲线！”......

叶景咬了一下牙，把最后那点力气挤出来，加速。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旁边传来的脚步声，沈钦从侧后方追上来，步子比之前快了不少，摆臂的频率明显加快，从一个相对平稳的配速切换到了冲刺的节奏，叶景余光瞥见他白色短袖下摆被风掀起一角，但沈钦没有超过他。他跑到了叶景身侧，两个人几乎并肩。

“最后了。”沈钦的声音带着些微的喘息，但依然很清楚，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加油啊，部长。”

叶景没力气回话，只点了一下头。最后五十米，叶景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肌肉在发颤，每一步都像是在往地板上砸下去。并排，两道白色的号码布在终点线上同时掠过。

叶景跨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倾过去，旁边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架住了他的腰。他站在叶景旁边喘着气，胸口起伏着，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黑色短袖的领口上等叶景站稳了，才慢慢的松开了手，但又扶在了胳膊上，“别停......”沈钦的声音还带着没平复的喘息，“走两步。”

叶景就这样被他半架着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滴落，在塑胶跑道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体育老师们和志愿者拿着水分发，叶景接过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口，才把嗓子眼里那股灼烧感压下去了一些。他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沈钦正站在他旁边，也在喝水，仰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滑，落在锁骨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又沿着锁骨边缘流进衣领。他喝完水放下瓶子，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后侧过脸来看着叶景。

两个人并肩站在跑道的终点线旁边，周围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进行曲。看台上还有人在喊他们的名字，嘈嘈杂杂得混在一起。

刘晨辉带着一帮十二班的同学从看台那边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叶哥！第几？第几？”

正好裁判员在旁边报成绩：“第一名，高二十三班汪念，高二十二班叶景，高二一班沈钦，两人同时冲的线，学校没有那么精确的秒表，所以你俩并列第二！”

“第二？”刘晨辉眼睛一亮，“叶哥！叶哥你听见没！第二！第二啊！””

陈涛和张宇也跑了过来，围着叶景七嘴八舌地说话，陈涛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把毛巾往叶景脖子上搭，动作笨拙得把毛巾盖到他脸上，被张宇一把拽开，然后又递了一瓶葡萄糖过来。叶景接过灌了两口，才感觉整个人慢慢从终点线那端的虚浮里落回地面。

直起身的时候腿还是有点发软。叶景把空水瓶攥在手里捏瘪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余光里出现了一双足力健停在他面前。“跑得不错哈，小子，看来我白担心了。”

叶景抬起头，胡奇站在他面前，保温杯端在手里，“还挺牛的，超出我的预料了，我还以为你得走半程呢。”

叶景还有点喘，声音带着刚跑完的沙哑：“不是，老胡，你就这么看不起自班学生。”

“哈哈，现在不是在夸你嘛，我们班刚开场就拿了个奖，给所有文科班长脸了。”胡奇笑着点了点头。

叶景这才回过神来，偏头往终点线左边扫了一眼。沈钦正站在几步之外，被林程伟和一帮理科班的人围着。林程伟嗓门大得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沈钦你他妈也太能跑了吧！以后你就是我的田径男神！”然后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鼓掌。

沈钦低头喝水，然后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转了一下头，目光穿过人群和日光，落在叶景这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沈钦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小，然后又转回去，对林程伟说了句什么。叶景也收回目光，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空瓶。

他还没来得及再抬头看一眼，刘晨辉就拽着他的胳膊往看台方向走：“叶哥叶哥，快回去歇着！我们班都等着英雄凯旋呢！”胡奇也跟着点头，挥挥手让他们回去休息，自己端着保温杯去主席台那边找其他老师说话了。叶景被刘晨辉几个人半扶半搀着往十二班大本营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