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前一天晚上的307宿舍里开了个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动员大会。
“叶哥,明天你跑三千米的时候,我准备把多媒体教室那个大音响搬过去,就放在终点线旁边。”陈涛洗完澡盘腿坐在床上擦头发,床单被他湿漉漉的头发弄得湿了好大一片,刘晨辉赶紧把枕头往旁边挪了挪:“你擦头发别往我这边甩水啊,我枕头刚换的枕套。”
“懂什么,这叫造势。”陈涛甩了甩毛巾,又往刘晨辉那边蹭了蹭,“我都计划好了,叶哥上场的时候放《赌神》BGM,跑最后一圈的时候切《运动员进行曲》,要是冲线了直接上《我们是冠军》”
叶景扔了一块干毛巾过去:“万一我半路趴了怎么办?”
“那我就切《凉凉》。”陈涛接住毛巾,一脸真诚。
“滚滚滚!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呢!”张宇在旁边捂着陈涛的嘴,“不过叶哥你放心,我跟刘晨辉明天在跑道边上一人扛一边横幅,你跑到哪儿我们跟到哪儿,保证全场焦点都在你身上。
“......你俩有这劲还不如一人报个三千跟我一起跑。”叶景无语得看着张宇。
“三千对于我和老张肯定是吃不消,但是我们可以流动应援嘛,懂不懂?”刘晨辉从床上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亮给叶景看,“看看,我还做了电子横幅,以备不时之需。”
屏幕上赫然几个大字:“美国大炮,日本海啸,叶景三千,出场即王。”叶景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刘晨辉你明天要是敢把这个投出来,我跑完三千米第一件事就是揍你。”
“哎哟,叶哥你咋这么凶。”刘晨辉撒娇瘪了瘪嘴,然后躺在床上沉浸式欣赏自己的大作。
“......”
“唉,叶哥,你有看明天的男子组三千名单吗?”张宇问。“还没,怎么了。”“额......”张宇跟陈涛对视了一眼,张宇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其实吧,我刚才去看了一眼报名表,三千米高二一共报了六个人,除了叶哥之外,剩下五个里面有四个是体育生。”
宿舍安静了两秒。“......啥?”刘晨辉从床上蹦起来,“体育生?三千米?他们田径队的不去跑一百二百,来跑三千米凑什么热闹?”
“可能嫌短跑太没挑战性了吧。”张宇说。
“完了完了完了,那我横幅不是白做了。”刘晨辉在宿舍里来回踱步,“体育生那帮孙子全是牲口,叶哥你明天是不是可以直接洗洗睡了?”
叶景倒是没什么表情,靠在床头慢慢开口:“拼不过就不拼呗,跑个三千米而已,我又不是去争冠军,重在参与。”
“境界。”张宇竖了个大拇指。
“行呗。”刘晨辉在旁边已经把手机收起来了,翻身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念叨了一句:“反正明天不管跑成啥样,哥几个都在跑道边上陪你。”
“唉,等一下,刚刚你说剩下五个有四个是体育生,那还有一个是......”叶景疑惑道。“哦,我拍照了,等我看一下。”张宇掏出手机。张宇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找到了,沈钦!”
叶景脑袋像是炸了一下:“沈钦?”
陈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是叶哥球搭子吗?上次和我打球的那个!”
“对对对,好像就是他!屏蔽分的学霸!”张宇一拍大腿。
叶景没接话,只是伸手把张宇的手机拿过来自己看了一眼,报名表上竖直往下,三千米那一栏确实有两个没有被标记校体育队的名字连在一起,一个高二一班沈钦,一个高二十二叶景。“还真是他啊?”刘晨辉从叶景手里探着头看,语气里带着一点吃惊,“表上写他下午不是还要跑四百米接力吗?怎么又报三千?排这么满不怕累死?”
“屏蔽生跟我们凡人的体力储备不一样呗。”陈涛缩回被子里,打了个哈欠,“人家学习好体力也好,不像刘晨辉你,跑个五十米都喘。”
“滚蛋。”刘晨辉抄起旁边的枕头向陈涛砸过去。
叶景把手机还给张宇,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沈钦?他为什么会报三千米?难道?叶景的心脏忽然没规律地跳了一下。
刚好熄灯铃响了,刘晨辉还在跟陈涛拌嘴,你一句我一句扯到明天去给江欣送水,把刘晨辉弄得面红耳赤,叶景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他们的话。突然走廊里忽然传来老周一声暴喝,穿透门板砸进宿舍里:“307的!几点了还吵!熄灯!”
陈涛赶快摸索着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啪”一声,宿舍陷入黑暗。黑暗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刘晨辉立刻压着嗓子“嘘”了一声,整张床都跟着他的动作“吱呀”的晃了一下:“都别说话了!闭嘴闭嘴!让叶哥好好睡觉!”
“你刚才说得最欢。”张宇的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好了好了!现在307正式进入静音模式!”刘晨辉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然后他翻了个身,被子和床单窸窸窣窣响了一阵,他把被角裹紧了一些,又补了一句,“行行行,都睡了睡了,晚安!晚安!”
又是一阵闹腾,几个人非要拿出过年的气势,互相诚恳的道别之后,整个宿舍终于安静下来。叶景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布料贴着下巴,他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发出一声吱呀然后闭了闭眼睛,放轻了呼吸,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打扰刚刚安静下来的宿舍。
第二天早上,叶景是被一阵运动员进行曲给吵醒的,应该说整个宿舍都被吵醒了。铃声只响了四五声就被猛地按掉了,像有人从被子里伸出手在屏幕上胡乱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大概三秒,刘晨辉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来,带着刚醒的鼻音和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们都醒了没?”
叶景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调,像是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光线被薄薄的云层筛过一道,落在枕边的时候已经软了棱角。他躺了两秒,让意识从睡眠的深水区慢慢浮上来,然后偏过头,看见刘晨辉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正对着自己,头发像一个被炸过的鸟窝。
“醒了。”
刘晨辉“哦”了一声,翻身坐起来,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的,眯着眼睛摸到枕头边的眼镜戴上,又抹了一把脸:“哈哈哈,不好意思啊,闹铃不小心提前了二十分钟”他说着已经从床上蹦下来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地响了一声。
陈涛从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你他妈别激动,还早着呢......”说完又翻回去,被子蒙住了头。
张宇倒是坐起来了半秒,撑起上半身无语地看了刘晨辉一眼,头发睡得一边翘一边塌,接着像陈涛一样又砸回床上睡起了回笼觉。整个宿舍唯一进入了清醒状态的只有刘晨辉一个人。
他站在床和书桌之间的窄过道里,原地蹦了两下,像是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然后一把拽开窗帘,晨光轰地涌进来,铺了满窗台。他趴在窗框上往外看,两只胳膊撑着窗沿,脑袋探出去半个,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叶哥!你快来看!操场那边横幅都挂好了!”
叶景下了床,双脚踩到冰凉的地板上,冷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把最后那点困意彻底赶走了。他弯腰套上校服裤子,拉链拉好,又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白色短袖套进去,他低头理了理衣摆,手指在布料上蹭了两下,把褶皱抚平。
“叶哥快点快点,我昨天听人说食堂今天提前开了,我们快点吃完去适应场地。”刘晨辉已经转身开始翻自己的柜子了,书包拉链拉开又合上,翻出一管防晒霜朝洗漱回来的叶景举起来晃了晃,“要不要来点?我特意带的。”
“不用,我不擦这个。”
“那怎么行,先不说会晒伤,要是把十二班的帅气门面毁了,那可怎么办?”然后二话不说,拿起防晒霜就往叶景手上挤。“哎呦,够了够了”叶景往后缩了缩手,没躲开,防晒霜沾了满手黏糊糊的,他无奈地皱了皱眉,只好对着刘晨辉的胳膊上胡乱抹了两把,剩下的都匀在了自己脸颊上。
刘晨辉盯着他满意地拍了拍手,这才把防晒管塞进书包里,“行吧,那咱收拾完就走,我去把那俩懒猪薅起来。”说着就要去掀陈涛的被子,叶景伸手拦了他一把,“让他们再睡会儿,咱先去就行,不用这么急。”刘晨辉哦了两声,收了手,趿着鞋跟在叶景身后出了宿舍门。
走廊里已经闹哄哄的了,全是拎着衣服书包往电梯口走的人,空气里飘着点食物的香气,应该是哪个班提前买了加油的零食。叶景跟着人流走,攥了攥校服袖口。
“叶哥。”刘晨辉从后面凑过来,胳膊肘搭在他肩膀上,“你紧张不?”
叶景偏头看了他一眼:“还行。”
“真的?”
“真的。”
刘晨辉把胳膊收了回去,在他后背用力地拍了一下:“没事,紧张也正常,只管努力往前跑就好了,兄弟永远在你身后。”叶景被这一下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听到这一句话,低低笑了一声:“别煽情了,快走吧!”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广播里放着激昂的进行曲,看台上三三两两坐着人,各班的大本营已经搭起来了,彩旗和横幅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叶景他们班的大本营设在操场东侧看台下方,有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桌上摆着矿泉水、葡萄糖、应急药品,还有班长召集班级同学自费买的零食。胡奇已经站在大本营前面了,手里拿着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和拿着同款玻璃保温杯的刘主任搭话,在一个朝气蓬勃的运动会上,两个一股子老人味的保温杯往那儿一戳,属实和这个场景有一些格格不入。
胡奇看见叶景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吃过早饭了?”
“吃了,老胡。”
“喝点水,别太紧张了,你老班对名次也不是很在意的!”
“我没紧张。”叶景晃了晃自己的胳膊。
“号码布别好了?”
“弄好了!”
叶景低头指了指别在胸前的那块白色号码布,“3719”三个数字印在布面上,还伸手抚了一下。“行,到时候按自己的节奏跑,记得我和你说的话。”胡奇拍了拍他的肩膀,刘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叶景转头,看见刘主任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好好跑,争取也给部门争个光。”
叶景拍了拍胸口:“主任放心,为了荣誉我爬也爬上去。”
“唉,你这孩子,我才和你说的......”胡奇刚皱起眉要说话,就被叶景打断了:“在保证自己安全的前提下,我知道的老胡!”
“行了行了,去班级那边吧。”胡奇摆了摆手,转身和刘主任继续一脸严肃畅聊和交换校园里的办公室八卦。
叶景转身往看台走。十二班的同学们已经在大本营聚了一小堆,见他过来,有人喊了一声“叶景加油”,紧接着零零散散的加油声跟着响起来,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女生红着脸递了一瓶水过来,被叶景笑着摆了摆手没接。
陈涛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面手写的加油牌,板子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写着“文科之光”四个大字。“叶哥,我待会儿就站弯道那边,你跑到那儿的时候我举这个给你看。”叶景看着那块板子沉默了一瞬:“......好丑。”
“叶哥,咋这样呢!我花了整整十分钟画的!”陈涛作委屈状把板子抱在怀里,逗得旁边一群人笑出声。叶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挤兑他,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陈涛一脸不服气,:“算了等会儿到了现场你就知道了。”
旁边闹哄哄的,叶景笑着和人搭话,目光却不自觉往操场入门的方向扫了过去,心尖跟着轻轻发颤,眼角扫过一个个攒动的人群,想看到的那个身影一直没出现在视线里。九点,广播里传来检录通知:“请参加男子三千米项目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到你了,叶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