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抬头看了看沈钦,对方已经把那本奥数题集又夹在胳膊底下,正低头翻手机。
“那......走不?”叶景偏了偏头。
沈钦锁了手机屏幕,抬眼看了看他:“你中午有安排?”
“没。”叶景顿了一下说,“怎么?”
“借了你的卡,总得还个人情。”沈钦把手机揣回兜里,“请你吃个饭吧。”
叶景愣了一下:“不用,就一张借阅卡的事儿,不至于——”
沈钦已经从借阅台边上往外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吧。”
叶景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图书馆闸机。
由于他俩的外形和气质实在惹眼。闸机“嘀”声响过,靠窗自习的几桌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直到两人并肩走向侧门,议论声才低低浮起,又被压回去。窗外的光影晃了晃,那两道身影走远了,留下自习区里几道还没收回的目光,和重新落回纸页的沙沙笔声。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整个图书馆都知道刚才有两个很出挑的人经过。
“去哪儿吃?”叶景注意到了刚刚的动静,拉着沈钦的衣袖加快了脚步问。
沈钦偏头看了他一眼:“我家。”
叶景的步子慢了半拍:“......你家?”
“做饭。”沈钦说。
叶景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
“我亲自做饭。”沈钦见他没接话,又补充了一句。
叶景清了清嗓子,才诧异的问道:“你还会做饭?”
“行啊。”叶景故作镇定地说,“那我得好好尝尝。”
沈钦就这么由着叶景继续拽着他的袖子,一步一步跟在他斜前方,穿过悬铃木的树影往门口走。
地铁站入口的扶梯往下延伸,沈钦跟在叶景身后踏上扶梯。周末的上午人流不多,扶梯上只站了稀稀落落几个人。
两个人刷卡进站。这一站不是换乘站,站台上人不多,电子屏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三分钟。
两人在屏蔽门前并排站定,中间隔着大约一拳半的距离。
屏蔽门的玻璃像一面暗色的镜子,上面浮着站台顶灯的冷白反光。叶景看了一眼那层玻璃,里面映出两个人的轮廓,有两道玻璃上的影子安安静静地立着,一个白衬衫,一个黑T恤,沈钦比叶景高出小半个头,也就四五公分的样子,不仔细看看不太能看得出来,但站在一起的时候,叶景的刚好落在沈钦耳廓上方的位置。他偏了偏头,看见玻璃里的沈钦也正朝这边看,目光落在玻璃上。
叶景没吭声,收回视线,假装在看了看轨道尽头。
列车进站,车门打开,车厢里空得很。叶景依旧挑了块靠玻璃板的位置坐下,沈钦坐在他旁边。车身晃动,窗外隧道壁灯开始向后飞掠。
“去哪个站?”叶景问。
“庐州晚转二号再坐四站到巢月湾。”沈钦说。
叶景“嗯”了一声,偏头看着车窗外的黑暗。他的身体跟着车厢的活动往沈钦那边偏了一下,肩膀擦过沈钦的手臂。
......
“下一站就到了。”沈钦说。
“嗯”叶景坐直了身体,车厢广播恰好响起来。
出站口外是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黄了大半,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被来往的电动车轮胎碾过,镶嵌在水泥地里。街道两侧挤满了小店铺,卖水果的、卖熟食的、卖日用百货的,招牌挨着招牌,摞得密密麻麻。
沈钦拐进一条岔道,叶景跟在后面。岔道尽头是一个菜市场,铁皮顶棚搭得很高,光线从顶棚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柱。摊位沿着通道两侧排开,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摊主们高低起伏的吆喝声。
沈钦熟门熟路地沿着通道往前走,然后在一个卖蔬菜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挑了一把小葱。刚准备递给摊主,余光扫到叶景站在旁边看着,手指顿了顿,又把那把葱放了回去,随手拿了几个西红柿。
“你要做什么菜啊?”叶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钦直起身:“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经常自己做饭?”叶景问。
沈钦接过摊主递回来的找零,塞进口袋里:“嗯,周末有的时候会做。”
“一个人吃?”
“嗯。”沈钦说着,又走到旁边的肉摊前,弯腰看了看案板上摆着的肋排。
叶景跟过去,站在他旁边。肉摊上方的白炽灯把光打在案板上,猪肉的纹理在光线下泛着润泽的粉色。沈钦指了一块,摊主拿起来放在秤上称了称,报了个数,沈钦点了点头,然后拿出手机付钱。
“你要不要买点别的?”沈钦偏头看了他一眼。
叶景摇了摇头:“你做主就行,我不挑。”
沈钦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又往另一个摊位走。叶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身影在菜市场的光影里穿行。沈钦穿着那件白色外套,在菜市场灰扑扑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干净,却又出奇地融入这幅画面。
最后沈钦买了一根排骨,一盒鸡翅,一条扁鱼,两朵西蓝花,两个西红柿,两颗生菜,两头紫皮蒜,外加一盒草莓和一盒玛瑙红提和一袋子冬枣。装在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拎着。两个人从菜市场的另一头穿出去,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比叶景想象中要深。两旁的楼都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外墙有些旧了,爬山虎从一楼爬到三楼,绿叶子密密实实地铺了一片,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缝,缝隙里长着矮矮的杂草,被踩得贴着地面。
沈钦在一栋楼前停下来。单元门是铁的,漆成了深绿色,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楣上有铜牌,楷书楼号,字迹清晰,凹槽里残着淡金色漆。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在三楼。”沈钦推开门,侧身让叶景先进去。
楼道里光线有些暗,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有些斑驳的墙。叶景走在前面,沈钦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到了三楼,沈钦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防盗门的锁孔。钥匙转了一圈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沉闷的“咔嗒”声。他把门推开,没有急着进去,先伸手在门边的墙面上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起来。
叶景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不是很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大概一百来平米,摆着一组深色布艺沙发、一张矮长茶几、一张靠墙的木质餐桌,旁边是开放式厨房。沙发对着一个盖着布的电视,上方挂了一幅不大不小的毛笔写字。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绕过窗台的边沿,在白色墙壁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绿线。
“进来吧。”沈钦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叶景脚边,深灰色的,看起来像是新的。叶景换好鞋,走进客厅,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幅字的方向飘了一下。
沈钦已经拎着菜走到厨房那边,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从橱柜里翻出一口锅和一块砧板。他把砧板在台面上放好,又从塑料袋里掏出两个西红柿,拧开水龙头冲洗。
叶景站在客厅里,有些不知道怎么动。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对着客厅房间里的书架。书架有四层,底下是个可敞开的柜子,最上面一层排列着一堆名著四大名著,有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第二层放着不少竞赛相关的习题集和专业资料,第三层有一大半都是空的,只有几本杂志和一个透明的箱子,里面放着大概几页类似作文稿纸和打印的文章。
“你随便坐。”沈钦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混着水龙头的水声,“冰箱里有饮料,想喝自己拿。”
叶景把目光移了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子比想象中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陷,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靠在靠背上,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沈钦的侧影。他站在灶台前面,正低头把洗好的西红柿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开始切,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放到碗里,又拿起那头蒜,用刀背拍了一下,剥了皮,切成薄片。
叶景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厨房边上,靠在厨房门的边缘。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他问。
沈钦偏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没有停:“你把西蓝花洗了吧。”他下巴朝水池的方向抬了一下,“在袋子里面。”
叶景走过去,从塑料袋里拿出那把西蓝花,拧开水龙头,把花球掰成小朵,在水流下面冲洗。他侧头看了一眼沈钦的方向,沈钦已经把排骨焯过水了,正往锅里倒油,油热起来的时候他扔了两片蒜和姜进去,刺啦一声,香气立刻就散了开来。
叶景把洗好的西蓝花放在沥水篮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在旁边看着沈钦炒菜。沈钦往锅里加了一勺老抽,又加了一勺生抽,看着排骨的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酱香混着蒜姜的辛辣味道在房间里慢慢漫开。
厨房本就不大,两个人站进去之后空间显得更紧了一些。叶景靠在台边上,沈钦站在他面前半步的位置,偶尔转身去拿调料或者翻动锅里的菜时,肩膀会从叶景的胸前掠过,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带起一阵混着油烟气,叶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冰箱边缘冰凉的金属表面。
“你在这儿住多久了?”叶景耸了耸鼻子。
沈钦往锅里加了水,盖上锅盖,让排骨在锅里炖着。他转过身来,伸手把灶台上的火调小了一点,然后靠在灶台边沿,面对着叶景。
“高一开学之前搬进来的。”他说,“这是我妈妈留下的房子。”
沈钦转过身去掀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排骨,然后又盖上了。
“三千米”沈钦忽然开口,“你已经报过名了?”
“嗯,已经报了。”叶景说
“那你呢?”
“我什么?”
“运动会你打算报什么?”
沈钦低头想了想:“没想好。”他说,“不过应该会报个接力,没人报的话,我就顶上。”
叶景挑了挑眉:“你们班缺人?”
沈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灶台上咕嘟冒泡的锅子,伸手把火又调小了一点。
“缺人。”他说。然后他抬了抬眼皮,看向叶景,“你要不要来我们班帮忙?”
叶景愣了一下:“什么?”
“4×400米接力。”沈钦说,“我们班如果加上我还差一个人。”
叶景眨了两下眼睛:“我是文科班的,你找我凑理科班的人?你们班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