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上的这所学校的制度和其他普高有点不太一样。周末原则上可以回家,不想回去的学生也可以提交留校申请,学校安排统一住宿,食堂照常开放,自习室也开着,周六的八点到晚上六点还可以出校园自由活动,听起来很自由,但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周末留校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牢狱之灾,所以基本上周末留校的人数寥寥无几。
叶景和刘晨辉是留校名单上最固定的两个名字。高一刚入学那阵子,两人还不熟,况且也不是一个班的,到了高一下学期因为学校装修分到一个宿舍之后才发现彼此都是周末经常不回家的那种人,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成了周末的固定铁搭子。
他们创下的最高纪录是二个多月没回过家,从五一假期之后一口气扛到了暑假,整整十个周末都待在学校里。宿管老周最开始还时不时问一句“你俩不回家看看?”,后来也不怎么过问了,就隔三差五冷着脸往他们宿舍送点东西,家里蒸的包子、媳妇腌的咸菜、超市打折买的零食,有时候甚至把老伴给他装的水果罐头也匀出两瓶,总想着俩大男生周末在学校啃馒头多可怜。但他不知道的是,叶景每次都会趁着周末的自由活动时间,揣着那张装了一排餐厅会员卡的钱包,带着刘晨辉出去吃香喝辣。
至于为什么不回家,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没怎么深聊过,但彼此都大致知道对方的原因。
刘晨辉是自从记事开始爸妈就在吵架,吵了很多年也没离,但也没好过,就这样很矛盾的将就过着,只有过年的时候还能坐一桌吃顿饭。刘晨辉的奶奶看不下去,就把孙子接到自己身边带着。但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养活一个十六七岁能吃能长的大小伙子,到底还是吃力,所以后来刘晨辉就干脆直接住校了。
叶景的家在物质层面无可挑剔,二层独栋,装修考究,但常年只有他和保姆两个人在家大眼瞪小眼。他妈妈隔三差五才能回一次家,即便回来也待不了几天。从前叶景对这种生活状态还算自洽,倒也谈不上多难熬。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可能是中考失利之后,像有某种东西从胸口塌下去,他开始害怕一个人待在家里,害怕那种被寂寞吞没的空虚感,所以高一那年他果断填了住校申请,至少在宿舍里面他不是一个人。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打响,叶景刚要转头问刘晨辉去不去食堂,却看到刘晨辉破天荒地在收拾书包。
“叶哥,这周我不留了。”他把课本胡乱地往包里塞:“我奶八十大寿,我得回去吃席。”
叶景:“哦,你要回去啊!”
“是啊,我爸妈都要把我电话都打爆了。”刘晨辉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拍了拍叶景的肩膀,“叶哥,你自己一个人在学校行不行?要不你也回去待两天?”
叶景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不回去的,但转念一想,刘晨辉不在,其他几个人肯定都回家了,这周宿舍就剩他一个了。
“那我也回吧,”叶景说,“一个人在宿舍太无聊了。”
“那行,周一见,叶少。”刘晨辉嬉皮笑脸朝叶景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兴奋地朝楼梯口跑去。
叶景慢吞吞地收拾好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去办公室拿回上交的手机打开微信,然后起身往校门口走。
叶景在校门外的石阶上等了一会,一辆黑色轿车开了过来。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笑着说:“小叶,放学了?等很久了吧?”
“李叔。”叶景拉开后座门坐进去,把书包放在旁边,“没有,我刚刚才出来。”
李叔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高姐说你今天要回家,我还挺惊讶的呢,你自从开学这快一个月没沾家了,我们都以为你在学校待上瘾了。幸好我就在这附近办事,顺道就过来接你了,要不然你得等好久。”
李叔滔滔不绝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叶景没怎么搭话,只偏着头看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偶尔嗯几声应着。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子拐进一片高档住宅区。入口的电动闸门自动识别车牌抬起,车子在独栋楼前停下,李叔熄了火,回头说:“小叶,到了。”
“谢谢李叔。”叶景拉开车门,拎着书包下车。
这栋房子二层,外立面上爬了小半墙的常青藤,叶景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他弯腰换鞋时,听见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小叶回来啦?”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饿不饿?饭马上就好。”
“张姨。”叶景把书包放在客厅沙发上,“我妈呢?刚刚微信上我问她,她也没回我。”
“高姐最近飞深圳了,说那边有个项目要谈,可能在忙没时间看手机。”张姨转身又回厨房,声音隔着半堵墙传来。
叶景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然后脱了校服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小叶,吃饭了。”张姨在餐厅喊他。
“好,来了。”
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蒜蓉西蓝花、红烧排骨、蚝油生菜、外加一碗玉米排骨汤。张姨站在桌边解围裙:“你慢慢吃,碗放水池就行,明天我回来收拾。”
“张姨你要走?”叶景夹了一筷鱼放在碗里。
“小外孙发烧了,得过去看看。”张姨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走到玄关换鞋,“冰箱里还有切好的水果,吃完记得吃一点。”
“哦,好的。”
门“啪”地一声关上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叶景一个人,空调的送风声很轻,自己咀嚼的声音在餐厅里显得特别突兀。他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把一碗饭扒完了,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碗碟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叶景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顺手按亮了灯。
这间卧室朝南,面积不小,摆着一张床、一张深色实木书桌、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还有靠窗放着的一把单人沙发。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塞满了书。大部分是他妈妈买的,文学、艺术、哲学类的精装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书脊的颜色按照某种秩序排列着,深色的靠左,浅色的靠右,像一幅没有边框的色卡。都是请了设计师做室内软装的时候统一配的,有一大半叶景都没翻过。
但也有几排是他自己的。从初中开始慢慢攒下来的,位置在书架最下面两层,挨着地板,品种很杂,小说、散文集、还有一两本诗集、几本从旧书店淘来的绝版书,书脊都有些磨损,有的封面翘了角,有的书页边缘泛着不均匀的黄。他把自己的书和那些精装本分得很清楚,中间隔着一排的搁板。
叶景在书桌前坐下。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拢住桌面上摊开的课本和练习册。他拿起笔,翻到老师周末布置的作业。
偶尔有汽车响着汽笛从外面街道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由近及远地响一阵,然后又归于沉寂。叶景抬头盯着窗外,对着对面那栋楼亮着的灯窗户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笔搁在练习册上,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安静了。
他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点开和妈妈的微信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刚刚他发的“妈,我今晚回家住,你今晚回不回来?”,“好,我让老李去接你。”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又发了一条“妈你忙完了吗”,等了两分钟,也没有回复。他又补了一句“没事我就问问,你忙你的”,然后点开了QQ。
校群已经攒了999+未读消息。他往上划了划,满屏都是运动会的讨论。有在群里发了一份报名情况汇总表,绿色的Excel截图里密密麻麻列着各班报名项目和人数,有人在底下回复:“三千米目前就三个人报???大家都不跑的吗???”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跑不动”“要命”“谁爱跑谁跑”的队形回复。
叶景往下划,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报名表里果然挂在三千米那一栏后面,他盯着屏幕上“高二十二班叶景 3000m”那一行字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他继续往下划。
叶景一条一条看过去。消息跳得飞快,他刚看完一条,底下又冒出三四条,他索性不看了,拇指搭在屏幕边缘,任由消息一条一条往上滚过去。
退出大群之前,消息又跳了几条出来。叶景正打算锁屏,目光扫到最新一条消息时,指尖顿了一下。
【xxx:等下,三千米表里是不是有叶景???】
就这一句话,后面噼里啪啦炸了。
【xxx:哪个叶景?】
【xxx:还有哪个叶景???】
【xxx:@xxx截图.jpg 第三行自己看】
【xxx:卧槽???】
【xxx:???他来真的???】
【xxx:笑死他跑三千?他能跑完一百米我都服】
【xxx:@xxx你闭嘴吧你】
【xxx:我说实话而已,平时看着娘们唧唧的就不像能跑的样】
【xxx:@xxx你他妈又知道了?人家去年扛着相机跑一天你瞎了?】
【xxx:真的是叶景吗,不会是重名吧。】
【xxx:反正到时候操场边肯定一堆人哈哈哈哈哈】
【xxx:@xxx你他妈有毒吧】
【xxx:你们谁还记得高一他打架那事儿不?哈哈哈哈在主席台念检讨,笑死我了】
【xxx:@xxx你知道他为啥打人吗你就在这叭叭】
【xxx:@xxx我说事实你急什么】
【xxx:哦对,还有那个,前两天被高一学弟写情书那个事,卧槽,一个男的给另一个男的表白哈哈哈哈】
【xxx:你他妈嘴真欠】
【xxx:人家被表白关你屁事啊你管那么宽】
【xxx:@xxx不关我事,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们天天吹他帅,结果男的都被迷倒了,你们是不是特别骄傲哈哈哈】
【xxx:你说话怎么这么恶心】
【xxx:啊啊这真的假的!!!同意了吗?】
【xxx:我已心碎……】
【xxx:啊啊啊啊,男神!】
【xxx:@xxx你们别造谣啊!】
【xxx:啊啊啊啊啊我要气死了这傻逼是谁啊】
【xxx:别激动别激动,让他说让他说,我想看他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xxx:你也是看热闹的吧???】
【xxx:我中立我中立,我就是想看看叶景本人会不会出来说句话哈哈】
【xxx:那个呆子怎么可能看大群】
【xxx:你阴阳怪气什么呢???】
【xxx:@叶景,快出来说句话!】
【xxx:就这样还部长呢,跟个乌龟一样缩着。@叶景】
【xxx:@叶景,男神,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xxx:@叶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啊!】
【xxx:@xxx你们怎么现在开始骚扰别人了……】
【xxx:@xxx行了行了别吵了,管理员@xxx呢?出来禁言啊!!!】
【xxx:反正我说完了,运动会那天我等着看他笑话。@叶景】
【xxx:@xxx不是你们别再艾特别人了。】
【xxx:@xxx好没有礼貌】
【xxx:谁要你看了你爱看不看!@xxx】
【xxx:@xxx学校操场你家开的???】
【xxx:你……】
【xxx:散了散了,别理他了,】
【xxx:对,叶景加油!!!三千米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