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三千米。”叶景用杯沿磕了磕桌面,语气里带了一点得瑟,“去年当志愿者扛着相机跑了一整天,今年总算能自己下场跑了。”
沈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三千米?”
“你瞧不起谁呢?”叶景瞪了他一眼,“我天天打球体力好得很,等着我拿冠军吧!”
“自信!”
“事实!”
沈钦被他这云淡风轻的语气噎了一下,又低头喝了口茶,杯沿挡着嘴角那一点弧度。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街道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从高楼的玻璃窗望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虾饺端上来的时候蒸笼盖一掀,白汽轰地散开,虾肉透出薄薄的面皮泛着润泽的粉色。
叶景夹了一只放在沈钦碗里。
“怎么样?”叶景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沈钦问道。
“嗯。”沈钦嚼完咽下去,“确实不错。”
“那当然。”叶景自己也夹了一只,咬了一半含含糊糊地说,“这家店是我妈发现的,她嘴可挑了。”
“可惜我妈今天不在,不然让她跟你聊,她能从头到尾把这桌菜讲一遍。”叶景说着又夹了一筷子黑豚肉,放在沈钦碗里。
沈钦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然后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低头跟烧鹅较劲的人身上。
叶景吃东西的时候有一种很专注的状态,像是整个人沉浸在食物里,他夹起一块烧鹅,蘸了蘸梅子酱,送进嘴里,腮帮鼓了一小团,嚼了几下,微微眯地抬了一下眼睛,然后低头去扒了一口炒饭。
沈钦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服务员端来杨枝甘露,叶景尝了一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下勺子:“嗯,确实没有加炼乳。”
然后抬眼冲沈钦笑:“我上次带刘晨辉他们来吃,非要点加炼乳的,结果他吃到一半就腻得吃不下了。”叶景舀了第二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刘晨辉那个饭桶,得亏今天没带他来,不然这一桌的虾饺,他一个人能干三笼。”
“你们宿舍感情挺好的。”
“就那样,挺不错的。”叶景说着,舀了一勺杨枝甘露,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反正比我一个人住要强。”
沈钦看了他几秒,没有接话。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亮了起来,叶景吃完最后一口杨枝甘露,把勺子搁进碗里。
“差不多了,走吧。晚自习还赶得上。”叶景拿起桌上那张黑色的会员卡和账单走向收银台。沈钦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后。
收银台前排了两个人,叶景低头翻了一下账单,指尖划过几行菜品,确认无误后把卡和账单一起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操作了两下,把卡和一张小票递回来:“好了,先生。”
叶景顺手把小票折了两折往口袋里一揣,然后和沈钦一起出门等电梯。
叶景低头把卡塞回卡槽,指尖拨了一下卡槽里零散插着的几张卡,有一张粉色卡片和旁边的银灰色卡把钱包挤得翘起了一个角,他顺手按了一下把它压平。
沈钦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钱包上,随口问了一句:“你妈到底给你办了多少张?”
叶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敞开的钱包:“我妈给我办的。她工作太忙,不怎么顾得上我,每次我们一起去餐厅吃饭,只要她觉得菜不错,就会给我办一张卡。”
他顿了顿,把卡收回去,钱包合上塞回口袋:“其实我也吃不了那么多。她办一张我就用一张,结果越办越多。”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沈钦偏头看了叶景一眼:“阿姨挺疼你的。”
“嗯。”叶景的声音低了一点,“对啊,她总觉得亏欠我,觉得陪我的时间不够。其实我早就不在意了,但她过不去那个坎。那就由着她吧,反正她办卡开心,我用卡也开心,两全其美。”
电梯门合上,金属镜面映出两个人并肩的倒影。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3”跳到“2”的时候,叶景低头打了个哈欠。
“困了?”
“还好。”叶景揉了揉眼睛,指尖蹭过眼角时带起一点湿意。
电梯到一楼,门朝两边滑开。晚风迎面扑来,比来时凉了不少,裹着商业街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和远处车流的尾气味。
叶景走出大厅门,又被风一吹,整个人更蔫了,步子慢了下来。
沈钦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他的步速慢下来,也跟着放缓了脚步。两个人不紧不慢地往地铁站方向走,街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交替着从身后绕到身前。
晚高峰已经退了大半。地铁站里不再像来时那样人潮汹涌,安检口只排了两三个人,闸机前的通道畅通无阻。叶景刷了卡进去,在站台上站定,看了一下电子屏,下一班列车还有两分钟到。
站台上的人三三两两散落着。叶景站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哈欠,这次没忍住,眼角渗出一滴泪珠。他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后背轻轻靠住了冰凉的立柱。
车门打开,车厢里空了大半,靠门的位置有一排空座。叶景走进去,在最边上有挡板的位置坐下,沈钦坐在他旁边。
列车启动,车身微微晃动。窗外的隧道壁灯飞速掠过,变成一道道连续的光带。
叶景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窗外虚焦的黑光影上。车厢里的广播报着下一站的站名,声音被轨道摩擦的噪音裹着,传进耳朵时已经含含糊糊的。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自觉地往下点了一下,又猛地抬起来。
“困了就睡吧。”旁边传来沈钦的声音,“到了我叫你。”
叶景想说不用,但嘴巴张了一半又打了个哈欠,他含糊地“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侧着头抵着侧边玻璃。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外面的灯光隔着玻璃变成模糊的色块,拉成一道道细长的线从眼角滑过。
列车拐了个弯,车身微微倾斜。叶景的脑袋从玻璃上滑下来,往一侧歪过去,落在一个温热的支撑上。他没睁眼,只觉得那处比玻璃暖和得多,便没有挪开,呼吸慢慢匀了下去。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广告牌一闪而过。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广播声和脚步声交替响起。沈钦偏头,从他的角度只看见叶景的头顶,头发有撮翘起来,被气流吹得微微晃动。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手机按亮,主界面日历上写着十二月二十二日。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将屏幕按灭了,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
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隧道忽然到了尽头,列车驶上地面高架段,窗外的夜景一下子铺开来,城市的灯光一簇一簇的,在深蓝色的夜幕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钦侧过头,那些光落进叶景的睫毛上,细细地颤动了一下。
“前方到站,树山夕。”
广播的报站声从车厢顶端悠悠漫开,叶景像是被声音触动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沈钦犹豫了一瞬,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两下。
“叶景。”
叶景皱着眉头哼了一声,没睁眼。
“到站了。”
叶景这才慢慢掀开眼皮,先是迷茫地眨了两下,然后意识一点一点回笼,看清了头顶的车厢灯和旁边沈钦的侧脸。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睡乱的那撮头发翘得更厉害了。
“到了?”
“嗯,马上下车。”沈钦收回手,他站起来,侧身让出通道。
叶景跟着起身,刚站起来那一下还有些发懵,步子虚浮了半步才稳住。沈钦不动声色地走在他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像是随时预备着扶一把。
出站口的风比站台里凉,灌进衣领让叶景打了个激灵,残存的困意被吹散了大半。他搓了搓脸,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分。晚自习还有十几分钟才开始,来得及。
“跑两步?”
沈钦点了点头,两人同时迈开步子。校门口的保安亭灯还亮着,保安依旧歪着脑袋刷视频。两人从小门侧身闪进去,保安抬头瞥了一眼,见是校服打扮,又低头继续看手机了。
校园里安安静静。主干道两旁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叶片在路灯下泛着暖黄的光。叶景走在前面,沈钦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穿过操场边的甬道。
“运动会的事,”沈钦忽然开口,“你确定报三千米了?”
“嗯,确定啊。”叶景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沈钦说,“到时候我会去看的。”
叶景脚步顿了一下,快步往前走了两步才回话:“哟,沈学霸还特地来给我加油啊?那我可不得拿个冠军回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前。文科班的灯亮着,理科班的灯也亮着,隔着两道长廊遥遥相望。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叶景在教学楼楼梯口站定,沈钦在两步外停下来。
“我上去了。”叶景朝楼上偏了一下头。
“嗯。”
叶景转身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沈钦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仰头看着他,路灯和走廊灯光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
“快回去吧,要迟到了。”叶景把两只手拢起来,压低声音朝他喊。
沈钦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目光安安静静追着台阶上的人往上走,看着叶景晃着的背影,转过转角的时候,才抬起脚往自己的理科楼走。晚风卷着夜里残留的石榴花香吹过来,倒把两人方才站过地方的热气像是吹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