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进入了便利店。

便利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而且明亮得有些过分。

惨白的LED灯光从天花板的每一块面板里倾泻而下，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

林栖光着脚踩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脚底冰得她哆嗦了一下，低头一看，浅灰色的地板正微弱地发着光，应该是某种自动清洁涂层的运行痕迹，她每走一步，脚下就漾开一圈淡淡的光晕，像是踩在水面上。

货架一排排整齐得近乎偏执，商品摆放得一丝不苟。

能量饮料区五颜六色，瓶身流光溢彩，标签上的文字会自动变换语言和促销信息，速食罐头堆成小山，每一个罐头表面都闪着微弱的保质期倒计时。

对面的冷冻柜里，一排排合成肉和仿生蔬菜在低温雾气中若隐若现，包装袋上的新鲜度指示条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头顶上方，一条细细的蓝色光线沿着货架间的地面缓缓滑过，大概是某种清洁或安保系统。

几个顾客正安静地穿梭其间，大多穿着防水涂层的工装或制服，神情疲惫而木然，像一群在城市里运转了太久，忘了怎么停下的零件。

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大姨拉着她走到靠窗的一排高脚椅旁坐下。

林栖透过玻璃窗往外看，外面的雨势更大了，街道对面的霓虹灯牌把雨水染成红蓝交错的光幕，行人撑着发光的伞匆匆而过，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下雨天能坐屋里，真好。

也太幸运了，一穿进来就触发好心路人NPC。

“喝点热的。”大姨递来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杯壁上嵌着一圈细细的发光条，显示着温度。

林栖接过来，热意顺着掌心蔓延开，她低下头看见杯中的液体是浅棕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奶泡，闻起来像是某种合成的热可可，带着一丝金属味。

林栖抱着杯子暖和了一会，就听见大姨温柔的说，浑身散发着母爱的光辉：“你怎么自己在外面？”

这句关切的话太像她生活的世界里最稀松平常的问候了，没想到一来到异世界就碰到这样的温暖，林栖感觉心里有点酸涩，鼻音囔囔的：“我和家里吵架了。”

大姨慈爱的面孔凑近了些：“你家在哪啊？”

一股不合时宜的香味随着她的靠近钻进林栖的鼻腔，混在这便利店奇怪的气味里，像某种过于浓烈的香料伴随着工业制品的味道。

林栖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往后撤了撤，斟酌着开口：“在附近。”

大姨又靠近一分：“你怎么回去呀？我送你吧。”

林栖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好像有点过分热情了，而且中年女人慈爱的微笑好像缺了点什么，像戴着一副好人面具，眼神却冷漠异常。

林栖握紧了手里的热饮，低声认真的道：“不用了大姨，我想自己再待会儿。谢谢您的饮料。”

“大姨”两个字一出口，那张慈爱的面孔突然碎了一下，中年女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但一瞬间又重新慈爱的看着她，语气更温柔了：“你肯定饿了吧，喝点热可可暖和一下吧。一会带你去吃饭。”

她笑眯眯地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像是在等她喝下去手里的液体。

林栖顿感不妙，这种感觉是。

人贩子啊。

这饮料肯定有什么问题吧？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浅棕色的液体映着灯光，忽然显得可疑至极。

“喂！”一个清脆的女声划破了这诡异的氛围，“你还没付钱呢！”

声音来自一个抱着货箱，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孩，正是那个刚才扔给她廉价营养剂又把门“砰”一声关上的厌世脸店员。

此刻她站在货架旁，皱着眉，目光直直地钉在林栖身上，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神飞快地往大姨的方向斜了一下。

林栖的心猛地一提。

林栖“砰”的一下站起身，杯子里的热饮顿时泼洒出来，溅了俩人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林栖一边转身向厌世脸店员的方向跑去，一边迅速道歉。

没等林栖跑两步，中年女人一把抓住林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像铁钳一样陷进肉里，她终于撕裂慈爱的面具，恶狠狠地说：“小丫头，跟我走，我送你回家。”

林栖用力挣脱了几下，纹丝不动。

林栖有点慌了，高声喊道：“我自己回去就行！我不回去我家里人肯定很着急！”

中年女人显然不打算再演了，声音低狠：“什么家里人。连那种营养液都买不起，你肯定是从实验室偷跑出来的仿生残次品。跟我走，别逼我在这动手。”

林栖被拽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

她彻底慌了，扯着嗓子朝四周大喊：“绑架了！拐卖啊！救救我！报警啊！快报警！”

她求助地看向厌世脸女孩，对方却只是抱着货箱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更令她心寒的是，店里的其他顾客像集体失聪了一样，仍自顾自地挑选商品。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她身边不到半米的地方经过，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哪怕一秒。

仿佛她已经被这个世界判定为“不存在”了。

中年女人拖着她朝门口走。

林栖整个人几乎是被半拎起来，满是污泥的脚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

她的手机从湿透的睡裙口袋里滑落，“砰”地摔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这位顾客。”冷冽的女声再次响起。

厌世脸女孩此时开口了。

她放下货箱，双手插在蓝色工作服的兜里，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您在店里拖拽其他顾客，扰乱我们店里的正常经营秩序。需要我通知特别行动队来解决吗？”

“特别行动队”几个字一出口，中年女人的手登时一松。

林栖顺势挣脱，跌跌撞撞地冲出几步，撞上一排货架，能量饮料被震得叮当作响。

林栖背靠着货架大口喘着气，像溺水刚被捞上来的人。

中年女人见林栖挣脱，恶狠狠地盯着厌世脸女孩：“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女孩面不改色，冷冷的说：“根据《西塔市仿生体管理条例》第47条，公民发现疑似仿生残次品后，须立即报告特别行动队，经审查确认后按流程登记，发放公民奖励。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您私自送回实验室。请您立刻离开，不要在店内骚扰其他顾客。”

中年女人面色难看起来。

“呸！”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留下一个阴毒的眼神，“你给我等着！”然后摔门而去。

玻璃门在液压杆的缓冲下缓缓合上，电子女声甜美地说：“欢迎您下次光临。”

林栖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挪到手机掉落的地方，把它捡起来，用湿透的睡裙擦了擦，塞回口袋里。

一抬头，正撞上厌世脸女孩亮晶晶的眼睛。

还来不及反应，对方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进了员工休息室。

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这么有劲吗！

员工休息室比外面逼仄得多，空气里混着速溶咖啡和消毒液的气味，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和几张泛黄的防伪海报，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过期杂志。

“我叫苏棠。”她开门见山，语气又恢复了冷淡，“你手里的东西，怎么得来的？”

林栖咽了咽口水，从兜里掏出手机，小心翼翼地问：“这个？”

苏棠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的眼神像那种饿了很久的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突然看见一顿满汉全席的样子。

那张厌世的脸像被欲望点燃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贪婪的味道。

林栖立刻把手机塞回兜里，后退三步，后背“砰”地撞上了门。

她的手在身后疯狂地摸索着，这个门好像没有门把手。

苏棠步步紧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像是盯着一块会走路的肥肉：“你能不能，把你手里那个，卖给我？”

林栖后背贴着冰冷的门，声音都在抖：“好说好说！可以商量！但你不能动粗！你要是动粗，我立刻就通知特别行动队！”

苏棠扑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