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鲜红,宣元看不懂萧愁究竟想做什么。
而离莫剑饮饱了主人的血,仍然不满足,不安分,于血肉筋骨之间嗡嗡作响,震动着将他的伤口撕裂得更甚。
刺痛从眼睛开始,闪电般传到心底,令她原本就不清明的灵台混乱不堪,她求救地大喊道:“东方白,你再帮帮我!”
疾风骤然平地而起,如游龙一般将人与剑缠绕,落叶随风而动,被裹挟成金黄色的帷幕,遮掩住一人一剑的身影。
一息之后,风止叶落,帷幕落下,宣元睁大的眼睛与萧愁恢复清明的双目对上。
但他的清醒没有维持太久。
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他紧紧蹙起眉头,她还没来得及辨别其中意味,他便支撑不住,疲软地倒下。
她的手脚好像已经与头脑分离,一边乱糟糟的,像歌舞坊中十八般乐器齐鸣,根本听不清究竟是琴瑟、笛笙还是鼓钟拔了头筹,一边身体已经本能地反应。
她迅速上前将其扶住,双手把持着他的肩。
他跪着,头颈无力地垂落在她的肩上,沉重的身体完全依靠着她的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半蹲着,那染血的剑尖离她很近,只要他再无知无觉地向下逼迫,他们两个就会变成两颗串在离莫剑上的冰糖葫芦。
她视线所及是萧愁背后的剑柄,以及被鲜血湿透的衣裳。
那剑柄周围的湿痕越来越深,向四面蔓延,迅速至腋下和后颈处,浓墨吞噬了鲜红,本是沉闷的颜色,却令她脑海中响起一声响亮的铜锣,不管是梅花三弄,还是十面埋伏,全部烟消云散。
她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萧愁会死的。
她侧过头,看着他苍白的半张脸,胸腔中的空气突然变得稀少,她费力地呼吸着,腾出一只手颤抖着将随身携带的珍药喂到他口中。
那是她本来用来保命的九转还灵丹,据说能起死回生,想必就算没有传说中的奇效,也能一时半会儿留住他最后一口气。
然后她小心地把他侧身放倒,把储物袋里所有的金疮药洒在了他的伤口上。
他气若悬丝,源源不断的鲜血将黄白色的药粉尽数染红,然后冲散。
宣元怀疑自己所做都是无用之功,她想帮他包扎但又无从下手,目光再次转移至剑柄处,她问道:“我应该先把剑拔出来,对不对?”
但这一次东方白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脑中百转千回,她知晓时间紧急,咬了咬牙,决定自己拿主意。
她脱下外衫,双手逐渐靠近离莫剑剑柄,缓缓地握了上去。
鬼杀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他头顶有伤,头发散乱,半副面孔被鲜血覆盖,提着两把煞气浓重的刀,木然的脸上两点寒光,比刀刃折射的锋芒更森然凌厉。
“住手!”
他的话简短,平淡的语气之中透出隐约的防备来。
尽管那位景小姐回头望向他时神情复杂,有慌张,有诧异,有疑惑,但并无心虚,然而他亲眼所见之场景实在太像是她动的手了。
他心中亦有疑问。
或者说早有疑问。
作为一个杀手,从前的十余年中,鬼杀只需要听命和动手即可。
他的师父说过,有人有读书的天分,有人有作画的天分,而他天生就适合做个杀手。
他从不去想他雇主为什么要杀他的目标,也并不认为手上沾了那么多人的血有什么不对,于是便有很多人叫他怪物。
他怪吗?
他不觉如此。
比起自己,他新换的主人明显更奇怪。
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一直去找一个根本不要他的女子?为什么重逢时要给她吃一颗安神丸却告诉她是毒药?为什么为了她去得罪不好惹的狐族?为什么前脚驱使离莫剑杀她,后脚又要他将剑拦下?
以及现在,为什么他想杀的人似乎反过来用他的剑杀了他?
但这些为什么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刻已经不重要了。
鬼杀暂且选择把这个女子当做敌人,他持双刀逼迫她离开他的主人身畔。
“你这是在做什么?”宣元蹙眉,分毫不退,不明白他为何在此时添乱,厉声质问他。
“他是我的主人,我要救他。你让开!否则我杀了你。”鬼杀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宣元没能明白他奇怪的逻辑,但考虑到他应该更有经验,于是让开位置,供他施展。
她没继续与他纠缠耽误时间,很好。
鬼杀蹲在她刚刚的位置,再次仔细确认伤势,他像是见惯了这样狰狞的伤口,木然的脸上寻不着一点惊慌和恐惧,下手如行云流水一般,先割开萧愁的上衣,然后一边按住他的胸口,一边快速地将离莫剑拔出。
他们两人离得很近,萧愁喷涌的血自然也入了他的眼,但鬼杀眼睛没有眨一下,他将宣元放在一边的外衣撕成几片,前胸垫上一块,后背垫上一块,然后布条绕过肩颈和腋下,飞快地将伤口包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