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元离开有苏的当天,萧愁第一次踏入月宫。
洞天福地原就不在凡尘之中,而狐国近百年与人族鲜少往来,如桃花源般如非机缘巧合难以踏足。
之前剑宗已经派出一大批人出去寻找有苏国的线索,他的师父把他添入其中,以此为由令他暂时远离了千仞城。在正式领了任务不敢懈怠的弟子们看来,他这出来避风头的本就是队伍中可有可无的一个,便任由他独来独往,游离在人群之外。
但没想到,最后竟是他拔得头筹,先找到了有苏进入了月宫。
他已经以剑宗的名义提前正式地送过拜帖约定好时辰,但狐王雾岚却爽约了。
接待他的大臣还算客气,用新酿意想不到的性烈来掩饰狐王的荒唐失礼。
“待陛下设宴招待道长,您也要尝一尝我们有苏国的美酒。”
他对萧愁有用,萧愁也乐得与他说些漂亮的场面话,先赞美有苏的历史,再敬重大臣的地位和修为,然后感谢他们以礼相待,最后再善解人意地提出他的建议。
“云师妹失踪的事涉及狐王,在下知晓大人不好插手,但我奉师门之令前来总得问你们的陛下要个交代再走,如此,大人不如将我安置好去忙您的大事,我等着他醒来便可。”
剑宗的女弟子云流风失踪许久,师门与家人遍寻不得,结果她的佩剑被人在市集上贱卖,层层追查出后指向有苏国月宫的宫人,狐王难道不该给个交代吗?
大臣也早听说过之前后宫中某个烈性女子身上带些本事,被陛下用了些手段才乖乖听话。同僚说那是个剑宗的弟子,他还只当是误传,心想当今陛下比起先王是有些贪图美色,且偏好人族女子,但也不至于昏庸到去折辱堂堂剑宗。
但如今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他才不得不信。
好在来人气势汹汹虽对陛下颇有微词,但要求并不过分,待他有礼,替他想得也周全。而他则乐得甩开这烫手山芋,叫陛下自己来处理他造的孽。
他忙命侍女带人寻了房间歇息,吩咐她们什么时候陛下醒了即刻通传来客。
打发走大臣,又赶走了宫女,关上房门,萧愁在地面上用灵力画下一道奇异的符箓,然后割开手掌,任由淋漓的血流至符咒之上。
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如生出贪婪的唇齿肉舌,满足地将温热的人血饮下,逐渐染上鲜红,朦胧而诡异。
红光映照在萧愁面无表情的脸上,他闭上眼,细细感应着要寻找的踪迹。
这一次用的血不算多,以他为中心的数里之内,他在西南的方向果然找到了她的所在。
这据说是冀州符家流传下来的秘法,虽然第一次尝试此法无果后他心中有过怀疑,但当他逐渐摸索出规律,学会调整感应的范围后,每一次她的位置如船锚般定在他脑海中的地图时,他都有一种落到心底的踏实。
他再也不会无能地寻不到人了。
从确定有苏国,到在国境内确定王宫,再在这月宫内感受到她,每一次靠近都令他感到安心。
可奇怪的是,她虽还在月宫的范围内,但却处在月宫的边缘,且位置在不断地向外移动。
她这是要离开这里?难道她不是被困在这里的?
萧愁蹙眉,一边拿布条草草包裹好手掌,一边准备快些处理完云流风的事离开月宫。
他正思索着,侍女的声音在外响起:“道长,陛下醒了,要召见您。”
这狐王最好是个爽快的人,不要浪费他的时间。
萧愁跟着侍女来到了狐王的寝殿,只见王座之上坐了一位模样并不似帝王的男人,那白发绿眸使他看到他第一眼便觉得十分厌烦。
除此之外,他还在他身上感应到了本不该存在的气息,虽然极其轻微,但他仍能辨认出是他自己血的味道。
这个狐王,他碰过她。
萧愁原先还忌惮着这个古国的君王,然而在确定眼前的狐妖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时,熊熊怒火一触即发,血脉偾张,气血沸腾地上冲至颅脑,如惊涛拍岸一般,彻底冲毁了他的理智。
他根本不考虑接下来的举动会让自己承受什么样的代价,立即不发一言地提剑攻了上去。
雾岚苏醒后头痛难忍,昨晚的记忆从他赶走皙夫人的侍女开始,停留在他指尖触及那个十分有趣的小女子额心之时,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记得,只是一睁眼,便被人告知,剑宗的使者已经等候多时了。
不过是要了他们一个粗笨的女弟子,这便找上门来了。当初他登基上位之时,还特意给他们发了请帖,怎不见有人赶来相贺呢?
看来,要好好招待一下这没规矩的使者。想必听到惨叫和求饶之后,他的头痛会减轻很多。
然而这看上去年纪轻轻的男人竟然来势汹汹,他还没开口问责,他却刚一见面就以一记杀招朝他袭来。
看来寻人是假,刺杀才是真。
果然,人类之虚伪,更甚于狐族。
但此人实在有些不自量力。
雾岚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蜷缩在华丽的王座之上,慵懒地不想动一根手指,只从身后亮出舞动的九尾,如同一面巨大而华美的屏障,任何人触及他身前一面隐形的墙,便会有千千万万根锋利淬毒的细针,将其洞穿成筛子,然后化成一摊腥臭的碎肉浑泥。
那面墙被他设置在他翘起的足尖处,方便他观景——他喜欢看着来人靠近,在他们欣欣然自以为即将得手之时,他再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他们,然后慢慢地欣赏那些人带着骤然惊惧的神情不甘心地惨死。
这本是他见过成百上千次的美景,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他没有想到,这年轻的凡人手中的剑竟那样的迅捷锐利,须臾之间,不仅毫无阻拦地刺破了他的屏障,而且一路到底洞穿了他的胸膛。
至于他用毛发炼就的细针,早已轻脆地散落一地,不曾伤来人分毫。
他被这意料之外的一击重伤,躯体一震,胸前的白衣立即晕出大片的红,口中亦吐出一大摊鲜血,鲜红的血液太多,落在他银丝般的长发上,即刻化成红珠滚下发梢,又在衣摆处染上星星点点深深浅浅的红。
引路的侍女被这陡然的变故吓到,不敢相信无所不能的狐王这么突然地被一介凡人重伤,后退数步,跑出了宫殿。
这伤来得太急也太深,雾岚不仅清晰地听见锐器刺破他血肉的声音,也感受到它钉入他王座的震动,他被穿在这小小修士的剑上,无法再挪动自己的身体。